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
山风送来了更重的寒意，也送来了几条疲惫却精悍的身影。
是先前奉命驻守在山脚隘口处的那最后几名护卫。
他们身上带着夜露与尘土，眼神中的戒备，却比山巅的石头还要坚硬。
至此，人手总算是齐了。
小乙看着这最后几张熟悉的面孔，那颗被一路追杀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算是稍稍往下落了半分。
却也只是半分而已。
他心中清楚，在这座不知深浅的古寺里，人多，有时也仅仅意味着，坟墓能挖得更大一些。
冰冷的命令被无声地执行。
先前赶到的弓箭手们，早已如夜枭般融入了院落各处的阴影里，与殿角的狰狞兽首相栖，仿佛本就是这寺院的一部分。
后来的这十名护卫，则如钉子一般，被小乙亲手钉在了香房院落的四方要害。
东、南、西、北，每一处角落，都站着一尊沉默如铁的杀人桩。
一张由刀口舔血的汉子们织成的网，就这么悄然张开，将公主与婉儿所在的几间香房，护在了最中心。
小乙站在院中，目光如尺，一寸寸丈量着这临时的壁垒。
看着这番铁桶似的布防，他那紧绷的嘴角，才终于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松动。
至少，今夜可以安稳些了。
屋内，一灯如豆。
昏黄的烛火，勉强驱散了屋角的黑暗，却驱不散人心的寒凉。
婉儿搬了张小凳，坐在小乙身后，借着那点微光，为他缝补着后背被刀锋划开的衣衫。
那道口子，狰狞可怖，从左肩一直拉到后腰，几乎将整件外袍撕裂。
灯火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眼神专注，仿佛在绣一幅精美的嫁妆。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的内心。
针线穿过布帛，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一针，一线，像是在缝合衣衫，又像是在缝合这趟支离破碎的江南之行。
“小乙哥，你说，行刺我们的，究竟会是什么人？”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窗外某个潜藏的鬼魅。
小乙没有回头，只是任由那根冰冷的针，在自己背后穿行。
“不知道。”
他的回答，干脆，且无用。
不知道，不是不想说，而是这盘棋太大，他自己也不过是一枚被推到前线的卒子，只能看见眼前的一步，看不清落子之人的面目。
婉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动了起来。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江南，还去吗？”
这两个问题，问得愈发小心翼翼。
小乙沉默了片刻，感受着背后那轻柔的触感，眼神却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去不去，都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
“公主执意要去，我们这些人，便也只能奉命行事。”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属于小人物的无奈，与他那身悍然的气势格格不入。
婉儿咬了咬嘴唇，烛火映得她眸中水光一闪。
“那接下来的路，会不会……更加危险？”
“谁知道呢。”
小乙低声回了一句，像是在回答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前路之上，是刀山还是火海，谁又能说得清。
他们这些人，不过是风中的灯笼，不知哪一阵恶风吹来，就会火灭人亡。
婉儿的手脚终究是利索的，不过片刻功夫，那道狰狞的破口便被细密的针脚所取代，虽不甚美观，却也牢固。
她轻轻拍了拍小乙的后背，像是拂去不存在的灰尘。
“好了。”
小乙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婉儿，你们早些休息吧。”
“我出去转转。”
他需要一点独处的安静，来捋清脑中那团乱麻，也需要用寺院的寒风，来吹散心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小乙独自一人，踱步至前院。
他本想去寺院门口，看看墙外的动静。
可一出院门，便一头撞进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先前还能在云层后窥见一角的月亮，此刻已不知躲去了何处，仿佛被这深山中的某种存在一口吞了下去。
连一颗星子都吝于施舍。
天地间，唯一的光源，竟只剩下远处金刚殿内，那两尊怒目金刚脚下长明灯透出的微弱烛火。
那点光，在无边的黑暗中摇曳，更像是某种引诱人坠入深渊的鬼火。
小乙仰头，望向那片死寂沉沉的天幕，心中没来由地泛起一阵嘀咕。
如此夜，如此风。
当真是杀人放火的好时节。
他自嘲地笑了笑，自己这个念头，怕是与那伙刺客想到一处去了。
既然什么也看不清，再往前走便没了意义。
小乙收回目光，转身打算返回后院。
一步，两步。
当他途经那座白日里曾短暂停留过的天王殿时，脚步却猛然一顿。
殿内，有响动。
那声音极其轻微，若非他这等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活的人，根本无从察觉。
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古刹，任何一丝不合时宜的声音，都像是平地惊雷。
小乙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么晚了，难不成还有僧人在殿内念经？
不对。
寺中僧人做晚课，自有其专门的殿堂，断没有跑到这供奉四大天王的前殿来的道理。
更何况，那声音断断续续，与其说是诵经，不如说……是几个人在刻意压低声音交谈。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梁骨悄然爬了上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便如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悄无声息地贴在了天王殿厚重的殿门之旁。
他屏住呼吸，将耳朵凑近门缝。
殿内压抑的交谈声，清晰地钻入了他的耳中。
“今晚还能动手吗？”
一个粗粝的声音问道，带着几分急不可耐。
“看来是有些困难了。”
另一个声音答道，语气中满是懊恼。
“想不到那姓赵的小子那么多疑，竟逼得玄衍那老东西下令盘查所有僧人！”
“他娘的，差点就暴露了！”
“幸好咱们提前得了消息，借着这殿内暗道躲了进来，不然今夜就得栽在这里。”
“老大，现在怎么办？他们把守得跟铁桶似的，硬闯是绝无可能了。”
“不急。”
被称作老大的那个声音，显得沉稳许多，透着一股子阴狠。
“他们防得了人，还能防得了鬼不成？”
“我们暂且在此处躲上一夜，等天亮之后，想办法在他们明日的早饭里下点东西。”
“到时候，任他有通天的本事，也得乖乖躺下任我们宰割！”
“可是老大，现在我们一旦现身，就容易被发现，如何去下药？”
“哼，我们去不了，不是还有人能去吗？”
“别忘了，这庙里，还有虚空那个老秃驴。”
“让他去！”
殿门外，月黑风高。
小乙的身躯，却比这深夜的山石还要冰冷。
门内寥寥数语，却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雾。
原来如此。
原来这伙刺客，竟是以僧人的身份，早就潜伏在了这座慈悲古寺之中。
他们本想混在真正的僧人里，寻机发难，给他们来一记致命的背刺。
却不想，自己先前在天王殿中，无心之下对玄衍法师的那一番敲打与逼迫，竟歪打正着，逼得老和尚下令彻查全寺。
这伙人做贼心虚，怕盘查时露出马脚，便匆忙躲进了这殿中的暗道。
这才有了自己一行人入寺之后，那短暂的平静。
小乙的后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此刻才明白，自己一行人，究竟是从何等凶险的境地里，侥幸逃过了一劫。
只是……
小乙的目光，穿过门缝，望向殿内那几尊在黑暗中面目模糊的神像。
他们方才所提到的那个名字，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脑海。
虚空。
这又是何人？
听他们的口气，此人似乎也是寺中僧侣，而且，是他们的内应。
一条披着袈裟的毒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