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尚早，人心已暮。
果不其然，次日被派出去清丈田亩的人，没出半天，就回来了。
没有缺胳膊少腿，甚至衣衫都还算整洁。
只是那一张张脸上，都挂着一层洗不掉的霜。
像是打了败仗，却又不是败给了刀枪。
为首的校尉单膝跪地，头垂得几乎要埋进地里，声音嘶哑。
“殿下，卑职无能。”
他身后那些人，一个个也都低着头，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
他们遇见了一堵墙。
一堵由老弱妇孺，由蹒跚的稚童与拄杖的耄耋老人，用血肉之躯筑成的墙。
没有叫骂，没有推搡，更没有刀兵。
有的，只是乌泱泱跪倒一片的膝盖，和无数双望着他们，空洞、麻木，却又带着一丝祈求的眼睛。
他们手中的量尺，在那一刻，重若千钧。
小乙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昨日娄先生的话，犹在耳畔，今日便化作了眼前这副让他心头发堵的景象。
原来，这世上最难逾越的关隘，不在险峰，不在雄城，而在人心。
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大家都辛苦了，先回去歇息吧。”
遣散了众人，他独自一人，朝着那间熟悉的竹屋走去。
脚下的石子路，似乎比昨日，要长了许多。
竹屋之内，依旧是那股清苦的墨香与竹叶的淡香。
娄先生正襟危坐，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小乙躬身行礼，没有多余的言语。
“娄先生，果然不出您所料，那些人回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苦涩与自嘲。
“我原本以为，他们至少能坚持个两三日，想不到，这才半天……”
这半日的光景，便将他心中那点仅存的侥幸，碾得粉碎。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眼前这位老人，像是溺水之人，抓向最后一根浮木。
“先生，那接下来，我们当如何？”
娄先生却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如水。
“不急。”
“先将殿下这几日所行之事，所见之景，所遇之困，一五一十，上表朝廷。”
小乙一愣，有些不解。
娄先生继续说道。
“要让陛下知道，这雍禾城，究竟是怎样的一盘棋。”
“也要让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都看清楚，这江南的泥潭，究竟有多深。”
“我们在此处落子，棋盘，却是在临安。”
“先手，要让陛下与朝廷来下。”
看着娄先生那副智珠在握，万事皆在算计之中的模样，小乙那颗被焦虑与无力反复煎熬的心，才稍稍平复了些许。
仿佛只要这位老者还在，这天，便塌不下来。
他点了点头，立刻转身出去，命人连夜拟书上表，以八百里加急的最高规格，火速送往临安城。
信使的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可答案，却依旧远在天边。
不知道答案的小乙，犹如一只被架在火上炙烤的蚂蚁，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坐不住，也睡不着，脑海中反复回荡的，是那些百姓麻木的眼神，和眼前这盘无解的死棋。
最终，他还是忍不住，再次来到了那间竹屋。
夜色下的竹林，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私语。
他推门而入，娄先生竟还未睡，正独自一人，对着烛光下的棋盘，静静出神。
小乙也不说话，径直走到娄先生的对面，坐了下来。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娄先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殿下，夜深了，您这是？”
小乙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恳切。
“娄先生，接下来有什么计划，还请您告诉小乙吧。”
“这般等着，小乙心中……实在难安。”
看着小乙那双熬得通红，满是焦灼的眼睛，娄先生温和地笑了起来。
“殿下，其实，以您的聪明才智，静下心来，未必想不出这破局之法。”
小乙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可是先生，这分明是一步死棋啊。”
他的手指，凌空划过那冰冷的棋盘，声音愈发干涩。
“进，便是与民为敌，激起民反，尽失民心，此乃大忌。”
“退，便是向那些世家豪族低头认输，此行便成了天大的笑话，灰溜溜地回京，再无颜面。”
“进退维谷，动弹不得，不是死棋，又是什么？”
娄先生听完，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那方寸之间的棋盘之上。
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四伏。
代表着小乙的黑子，被白子围追堵截，已经陷入了颓败之势，几乎再无腾挪的余地。
良久。
娄先生缓缓伸出两根手指，从棋盒中，拈起一枚黑子。
啪。
一声轻响，清脆如玉石相击。
那一子，落在了棋盘之上，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甚至有些脱离主战场的位置。
小乙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他怔怔地看着那一枚新落下的黑子。
就是这一子。
仅仅是这一子。
棋盘之上，风云突变。
原先气势汹汹，连成一片，如铁壁合围的白子大龙，其最关键的一处气眼，竟被这一子，遥遥锁死。
而原先被分割得七零八落，苟延残喘的黑方，却因为这一子的落下，被盘活了。
一条原本谁也未曾想到的生路，豁然开朗。
这一招，没有去硬碰那白子的铜墙铁壁。
而是绕到了它的身后，不偏不倚，斩断了它的根基。
釜底抽薪！
小乙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眼前那纵横交错的棋盘，渐渐模糊，化作了整个雍禾，乃至整个江南的舆图。
那些白子，是气焰滔天的世家。
那些被围困的黑子，是寸步难行的自己。
而那被白子裹挟，成为其铜墙铁壁一部分的……是那些看似无辜的百姓。
他一直想着，如何去冲破这堵墙。
却从未想过，可以将筑成墙的“砖石”，给抽走。
世家与百姓，为何能站在一起？
因为“利”。
因为朝廷要清丈田亩，会同时损害他们双方的利益。
那若是……朝廷的刀，只斩世家，不斩百姓呢？
若是，将那些百姓偷开的一亩三分地，与世家鲸吞的万顷良田，彻底区分开来呢？
若是，朝廷不仅不追究百姓的隐田，反倒给予百姓一些优待呢？
如此一来，薪火已去，釜虽在，亦无用。
那堵看似坚不可摧的墙，便会从内部，自己崩塌瓦解。
届时，世家，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而他，将手握万民之心这把天下间最锋利的剑！
一道闪电，划破了小乙心中的重重迷雾。
他只觉得浑身一阵通透，那股压抑在胸口的沉重与无力，一扫而空。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望向娄先生，那双熬红的眼睛里，焦灼与困惑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明亮与坚定。
他站起身，对着娄先生，深深一揖。
“娄先生。”
“小乙，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