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茂德抬起头,把文件搁到一边,冲他点了点头。
“坐,说说吧。”
林卫东没废话,坐下来就把这趟门头沟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怎么找到上岸大队的,怎么跟郑广田谈的,怎么安排冰捕的,怎么把物资分类装车的。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提。
杨茂德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插话,偶尔点点头。
等林卫东说完,杨茂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六千三百多斤鱼,五百斤鸡蛋,两百斤猪肉,还有一批山货。”
杨茂德把数字报了一遍,这些数字他显然已经从后勤科那边知道了。
“干得不错。”
就这四个字,没有长篇大论。
但林卫东知道,从杨茂德嘴里说出来的“不错”两个字,比李怀德画一百张饼都管用。
那是实打实的认可。
“杨厂长,这趟能办成,主要是您批的车和经费及时到位。”
“没有您拍板,我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拉不回这些物资。”
杨茂德深深看了他一眼,没顺着这奉承话往下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看了一会儿窗外,远处车间的烟囱还在冒着白烟。
“卫东。”
“在。”
“你进厂多久了?”
林卫东愣了一下。
“满打满算,小半年了。”
杨茂德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半年时间,从办事员干到外勤组长,还办成了这么几桩大事。”
“你自己觉得,凭的是什么?”
这话问得不轻不重,但林卫东知道,这是领导在摸他的底子了。
他心思电转,老老实实地回道:
“凭腿脚勤快嘴皮子利索,凭胆子大敢碰运气,再加上……运气确实好点儿。”
杨茂德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嘴角浮起个似有若无的笑。
“运气这个东西,偶尔碰上一次是运气,次次都碰上,那就是本事了。”
他走回桌前,没有坐下,而是靠着桌沿,两手抱在胸前。
“今天,不光是听你汇报。”
“我还有件事得提前跟你通个气。”
林卫东立马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这批物资回来之后,后勤那边已经在排计划了。”
“我准备在年前全厂大会上,把这件事当作后勤保障工作的典型来讲。”
林卫东心里头猛地一突,全厂大会上点名表扬?
这可不是什么虚头巴脑的奖状,这是实打实的政治资本。
以后在厂里走路,腰杆子都能再硬三分。
不过面上,林卫东赶紧摆出一副惶恐的模样。
“杨厂长,这……这哪儿成啊!”
“我也就是干了自己份内的活儿,拿工资办事,哪当得起您这么大抬举。”
嘴上拼命谦虚,心里头其实早就乐开了花。
杨茂德压了压手:
“该表扬就得表扬,这不是给你个人脸上贴金。”
“这是给所有踏踏实实干活的人看的——在咱们厂,只要你肯干实事、能干成事,厂委就不会埋没你!”
说完,他语调一缓,端起了架子。
“行了,去忙吧。”
“年前事情多,你那边的木材指标也盯紧了,别在这时候拉稀摆带出岔子。”
林卫东立马站起身,利落地一点头:
“杨厂长您放心,木材那边我安排了人盯着,出不了漏子。”
杨茂德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坐回了椅子上,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文件。
那意思很明白——你可以走了。
林卫东退出办公室,带上门。
站在走廊上,把刚才杨茂德说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全厂大会上表扬。
这一招妙啊。
杨茂德这是在干嘛?
这是在往自己身上贴标签——贴一个“杨系”的标签。
杨茂德看着老实巴交的,这一手玩得可不含糊。
不过在李怀德那边已经凉了半截了,杨厂长这边主动拉拢,何乐而不为?
树要有根,人要有靠。
在轧钢厂这个水深得看不见底的地方,有靠山,比啥都强。
想通了这些,林卫东没在楼上多停留,接下来该办第三件事了。
去见李怀德。
不过得先找张秘书探探口风。
老规矩了。
林卫东先是拐到了旁边的小办公室。
张秘书正趴在桌上写东西,旁边堆着一摞文件。
“张哥,忙着呐?”
张秘书一抬头,他看清是林卫东,那张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惊讶,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佩服。
“哎哟!”
张秘书放下笔,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老弟,哥哥我是真服了!可真有你的!”
林卫东顺手拉过把椅子跨坐下,笑眯眯地说道:
“张哥,您这是寒碜我还是夸我呢?”
张秘书绕过桌子,在他对面坐下来,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你小子老实交代,是不是在门头沟挖着祖宗传下来的金矿了?”
“昨天卡车一进厂,整个厂区都炸了锅了,你知道不?”
林卫东摸出包牡丹,抽出根递过去,语气轻描淡写:
“嗨,不就是运气好,随便踅摸了点年货回来嘛,值当这么大惊小怪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
张秘书音量陡然拔高了几分,但马上意识到隔墙有耳,赶紧压低了。
“你老弟知不知道,你们供销科那另外几个外勤组死要面子活受罪,一个冬天弄回来的东西,还没你一趟多。”
林卫东点上烟,悠悠地吸了一口。
“张哥,我今儿来找您,可不是为了听奉承话的。”
他夹着烟的手指往隔壁方向隐蔽地指了指,小声问道:
“张哥,李副厂长那边,最近什么情况?”
张秘书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往门口方向瞥了一眼。
“你问这个干嘛?”
林卫东掸了掸烟灰,理所当然地说道:
“我这趟去门头沟,经费审批单上有李副厂长的副签。”
“李副厂长点了头放了行,我这差事办完了,不管大小,总得去露个脸,念个好吧?”
张秘书听了这话,眉头舒展了些。
“老弟,你这脑子是真清醒。”
“实话告诉你,李副厂长这几天心情不太好。”
“什么事儿惹着他了?”
张秘书苦笑着摇摇头。
“哪有什么人惹他啊。”
“就是最近不知怎么的……感觉身上总不太舒坦。”
“听说是晚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冒虚汗。”
“这一没睡好,白天火气就全压不住了。”
“前天把财务科的老王叫去骂了一顿,说他报表做得慢。”
“其实老王那报表跟往常一样的进度,就是撞枪口上了。”
身上不舒坦?冒虚汗?
那种药突然断了,浑身不得劲是轻的。
不过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会跟张秘书说。
“张哥,那您说,我现在去是好,还是不去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