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像个过度臃肿的魔术袋。
所谓的大学生就是被允许在袋子里装进任何东西的特殊阶级。
考上大学,你被分发到一个袋子,里面空空,社会上的成人们暂时放你四年假(某些不幸的科系例外,他们被选择一生做社会的栋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你在袋子里放进任何东西,只要你保存好大学生的学生证。
大学,这个制度是好的。
比死亡制度差点,占第二名。
它刚好在社会三大制度(强迫教育,强迫工作和强迫结婚)重叠交接的点上,这三大制度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三重伟大加乘在一起,反而得以暂时自沉重的伟大性中逃脱。
它和死亡都是种类似安全门的逃脱制度,它占第二名的原因是,死亡通到的是太平间,大学却从单绳制度通到天罗地网的社会。
并且,死亡是人人平等,大学则从某些人身上刮取不仁道的膏脂,仁道地涂在另一些人身上。
然而。
总之。
大学生活的魔术袋,可等于,上课+考试+异性的追逐+游乐+赚零用钱+煞有介事地加入社团+旁观社会+鬼混。
前面的七项占据醒着时间的百分之八十,虽然努力地试着要讲讲关于那百分之八十的事,但不知怎的,讲来讲去,还是超不出最后一项“鬼混”
的范围。
我们准备许多工具,打算蒙骗生活本身,都放在臃肿的魔术袋里。
2
一九八八年二月,我独自在温州街的住处,度过大学第一个寒假。
关在房里整个礼拜。
吃泡面、踱方步和上厕所。
在这三件事之间写一个比现在这个更惹人厌的小说。
收到一封邮简,邮简白色封面用红色签字笔画着倒栽裸女叉开的双腿。
想见你。
不答复就切一根手指头寄给你。
恶魔的新郎梦生。
梦生。
这个缠人的家伙,在文艺营遇见他,像某种不祥的阴影,直觉要赶快摆脱他,于是第二天就称病离开淡水,离开时还看他站在远处露出无辜又诡异的笑容。
那张笑脸会不经意地掠上我的心头,虽然几个月来没再受此人的干扰,也安慰自己说不会再与他有什么瓜葛了。
笑脸就是某种权力的展示,他在向我炫耀他对我具有某种权力,仿佛他可以宰制我。
收到邮简,感到害怕,从没对别人产生纯粹宰制关系的害怕,有更进一步的预感:他的眼睛可以自由窥看到我,能对我予取予求。
就不答复。
必须抗拒被宰制的预感,也想检查他的实力。
第一封信收到后三天,第二封画着一把刀,同样红色系列的小包裹寄到。
这次没写住址,显然是直接投到信箱的。
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笺,和订书针钉死的小塑胶袋,真有一根瘀紫红渍的萎缩小指头。
我身体打冷颤,赶紧骑脚踏车到很远的一条小沟渠,趁无人时把塑胶袋丢掉,心想,我输给他了。
信笺上写着:
不爱你。
只想见到。
不答应就周日深夜去强暴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