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号离开清灵天境的界壁时,陆源趴在舷窗上,盯着外面看了很久。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家。
窗外是黑沉沉的虚空,没有云,没有星星,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偶尔有几颗遥远的星,像钉在天鹅绒上的碎钻,微弱地闪着光。更远处,一道黑色的裂痕横贯视野,边缘泛着暗红的光,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那就是终焉之门。
陆源把脸贴在冰冷的舷窗上,看着那道裂痕。他能“感觉”到——那点微弱的光,还在。虽然比上次更暗了,但还在坚持。
“晨曦姑姑……”他小声说,“再等等,我们快到了。”
陆见平走过来,把一件厚衣服披在他身上:“虚空里冷,别冻着。”
陆源回头,看到爹眼里有血丝。从出发到现在,爹一直没睡,守在驾驶舱里,盯着各种仪表和星图。墨灵姨姨说,虚空航行很危险,一不小心就会偏离航向,撞上空间乱流或者陨石带。
“爹,你睡会儿吧。”陆源说,“我帮你看着。”
陆见平笑了,摸摸他的头:“爹不困。倒是你,刚恢复没多久,要多休息。”
“我不困。”陆源摇头,又看向舷窗,“爹,那道光又变弱了。”
陆见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普通人看不见那道裂痕里的光,但陆源能看见。陆见平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执拗的波动,像心跳,像求救信号,一直在响。
“还有多远?”他问。
墨灵盯着控制台上的星图:“按照现在的速度,还要三天。但如果遇到空间乱流或者追击,就不一定了。”
“追击?”
“激进派不会善罢甘休。”墨灵调出一幅图像,“昨天我截获了一段加密通讯,是铁骨向激进派高层汇报的内容。他们知道了我们的目的地,正在调集人手拦截。”
图像上,三艘黑色星槎的影像若隐若现。
“能甩掉吗?”澹台明月问。
“很难。”墨灵摇头,“他们的船更快,武器更强。我们唯一的优势是——启明号上有树的祝福,能临时穿越一些小型空间裂隙,抄近路。”
“那就抄近路。”陆见平说,“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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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第一波空间乱流来了。
不是肉眼能看见的那种,而是像无形的海浪,一波一波地拍打着船身。启明号像喝醉了酒,东倒西歪,上下颠簸。船壳上的阵法拼命闪烁,把乱流的力量尽量卸掉。
“抓紧!”澹台明月把陆源抱在怀里,固定在座位上。
陆源小脸发白,但不叫不哭。他闭上眼睛,努力“感受”周围的空间结构。墨灵姨姨说过,他的天赋可以帮上忙。
果然,“看”到了。
那些无形的乱流,在他眼里变成了扭曲的光带。光带交错、旋转,形成一个复杂的迷宫。有些地方是安全的“通道”,有些地方是致命的“漩涡”。
“左边!”他突然喊,“往左边躲!”
澹台明月下意识地一推操纵杆。船身猛地左转,堪堪避开一个刚刚成形的空间漩涡。漩涡旋转着擦过船尾,把船壳上的一块护板撕了下来。
“好险!”金不换在通讯器里吼——他留在青桑集,但通讯一直开着。
陆源继续“看”。
“右边三丈,有个大漩涡!绕过去!”
“前面有光带!从下面钻过去!”
他像一个领航员,用天赋给启明号指引方向。船在乱流中穿梭,险象环生,但每次都能险之又险地避开。
一刻钟后,乱流过去了。
启明号飘在一片相对平静的虚空中,船壳上的阵法暗淡了大半,好几处护板被撕掉,露出里面的结构。
但船还在飞。
“小陆源,好样的!”曲玲珑难得地夸了一句。
陆源咧嘴笑,但笑到一半,小脸突然皱了起来。
“怎么了?”陆见平急问。
“头……头疼……”陆源捂着脑袋,“好多光……在转……”
澹台明月赶紧把他抱起来。小家伙蜷在她怀里,身体微微发抖,额头滚烫。
墨灵拿起头环扫描:“概念过载了。刚才乱流里信息量太大,他又透支了。”
“能治吗?”
“只能等他自然恢复。”墨灵拿出一个小瓶子,“这是林小雨留下的‘概念稳定剂’,可以帮他缓解。但接下来不能再用了。”
陆见平接过药,小心翼翼地喂陆源喝下。
药水是淡蓝色的,有股清凉的薄荷味。陆源喝了,脸上的痛苦慢慢退去,但眼睛闭上了——睡着了。
“让他睡吧。”墨灵说,“接下来我来领航。虽然没他那么精准,但避开大的乱流还是可以的。”
陆见平点点头,把陆源抱到休息舱的小床上,盖好被子。
小家伙睡得很沉,但眉头还皱着,像在做不太好的梦。
陆见平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手很热,不是发烧的那种热,而是天赋过度使用的余温。
“儿子,好好睡。”他轻声说,“爹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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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后,第二波麻烦来了。
不是乱流,是三艘船。
三艘黑色的星槎,呈品字形,从虚空的黑暗里慢慢浮现。船首的骷髅头标志在星光下闪着幽蓝的光。
“激进派。”墨灵咬牙,“他们追上来了。”
“能甩掉吗?”澹台明月问。
“甩不掉。”墨灵盯着雷达,“他们的速度比我们快三成。最多一炷香,就会被包围。”
陆见平站起身:“那就准备战斗。”
“你?”曲玲珑看着他,“你一个人?”
“还有树。”陆见平握住那根金色木杖。
木杖在他手里微微发热,树的能量源源不断地涌入身体。他能感觉到,自己和两棵树的联系还在——虽然隔着遥远的虚空,但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从未断过。
“启明号有武器吗?”他问。
“有两门轻型灵能炮。”玄衍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但对付那三艘船,火力不够。”
“够用就行。”陆见平走到船尾,打开舱门。
虚空的风暴扑面而来——没有空气,但能量风暴像刀子一样刮过皮肤。他深吸一口气,握着木杖,站在敞开的舱门口。
三艘黑船越来越近。
最近的那艘,已经能看到船身上的炮口在充能。
陆见平举起木杖。
木杖顶端,金色的光芒开始凝聚。那不是灵能炮的光,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温暖的光——是树的祝福,是青桑集所有人的信念。
他闭上眼睛,回想老王磨刀时的专注,李师傅打铁时的坚韧,张瘸子敲锣时的守时,刘婶蒸馒头时的热气腾腾……
那些画面,汇成一股力量,从木杖里喷薄而出!
一道金色的光柱,直直地射向最近的黑船。
黑船想躲,但光柱太快。它击中船头,没有爆炸,没有撕裂,而是……包裹。金色的光像有生命一样,覆盖了整艘船,然后——
黑船消失了。
不是被炸毁,是“传送”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船上的激进派们惊恐地发现自己被扔到了一片完全陌生的虚空,连清灵天境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另外两艘船吓得连忙调头,拼命逃跑。
“这……这是什么力量?”通讯器里,金不换震惊的声音传来。
“是家的力量。”陆见平喘着粗气,扶着舱门走回来,“青桑集所有人的心,汇聚成的力量。”
他瘫坐在椅子上,木杖变得滚烫,然后慢慢冷却。树在帮他,但消耗太大了。
“爹!”陆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休息舱跑出来,一把抱住他,“你没事吧?”
“没事。”陆见平摸摸他的头,“就是有点累。”
陆源把脸埋在他怀里,小声说:“我刚才做梦了。”
“梦到什么?”
“梦到晨曦姑姑。”陆源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她说……谢谢我们来救她。她说……她给咱们留了门。”
“门?”
“就是终焉之门的……后门。”陆源说,“当年她被关进去的时候,偷偷留了一条缝。那扇门只能进,不能出,但那条缝可以——只要我们找到它,就能进去救她,然后从里面关门。”
“那条缝在哪儿?”
“在门的最下面。”陆源指向舷窗外,“她说……就在那道光旁边。”
窗外的黑色裂痕,已经近在咫尺了。
能看清边缘那些扭曲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能看见裂痕深处,隐约有一点点微弱的白光在闪烁。
那道光,比以前任何时候都亮。
像是知道他们来了。
在欢迎他们。
陆见平站起身,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门。
“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陆源握紧小拳头。
澹台明月、曲玲珑、墨灵都站了起来,围在他们身边。
启明号朝着那道裂痕,缓缓驶去。
近了。
更近了。
终于——
船头,没入了黑暗之中。
【第三卷第37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