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扬起的尘埃尚未完全落定,瓦窑堡指挥部内的作战地图前,新一轮的推演已悄然开始。
“六十多号人,加上护卫排,再加上咱们硬塞进去的那几大箱‘宝贝’检测仪器,全挤在一条陆路线上?”彭家蒙摸着下巴,盯着地图上那条用红铅笔标出的蜿蜒北进路线,摇了摇头,“目标太大,行进速度也得迁就最慢的卡车。更重要的是,万一路上有点什么‘惊喜’,咱们这些精密仪器可经不起折腾。”
林烽赞同地点头,手指划过地图上另一条蓝色的弧线:“老彭考虑得对。所以,分兵。主力部队和技术骨干,携带大部分常规工具和物资,依旧走陆路,依托沿途解放区兵站和交通线,稳扎稳打,快速北上。这是明线。”
他的手指又点向沿海区域:“另一路,挑选部分轻装精干的技术人员,携带最核心、最怕颠簸的精密检测仪器——比如那几台好不容易攒出来的光学对中仪、无损探伤仪还有李均当眼珠子看的便携式金相分析仪——走水路。从我们控制的港口秘密登船,沿着海岸线北上,在辽东半岛合适地点登陆,再与陆路队伍汇合。”
“水陆并进,互为犄角,还能分散风险。”江砚秋立刻明白了其中妙处,“陆路队伍可以沿途初步勘察一些已知的厂矿点位,水路队伍则能更快将精密设备送达核心区域,立即投入高价值设备的精确评估。”
“就是这个意思。”林烽看向黄燕,“黄大姐,分装物资、确定人员名单,你这大管家得马上动起来。陆路队伍以老彭为总指挥,李均、杨勇、田方、何强(注:何强强烈要求随陆路先行,去‘抢’炼钢设备)这些‘重量级’专家随行。水路队伍,需要一位心思缜密、能应对海上情况且懂技术的干部带队……”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最后落在了正小心翼翼擦拭着一台微型示波器的陈景澜身上。“景澜,你怎么样?在德国待过,见过风浪,又懂精密仪器。水路队伍交给你,带上小千那组年轻人,再加几位细心稳重的技术员,比如苏瀚文、陆哲远,他们搞控制仪器的,摆弄精密设备是行家。”
陈景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兴奋:“没问题!保证把咱们的‘眼睛’和‘尺子’安安稳稳送到东北!正好,我还能沿路观察一下沿海可能遗留的港口吊装设备,说不定有意外收获。”
“嘿,陈工,你这是假公济私,想顺路搞‘海淘’啊!”旁边的周明远笑着揶揄。
“什么叫海淘?这叫战略眼光!万一捞到个船用柴油机或者港口龙门吊的图纸,你修飞机的时候别来找我帮忙!”陈景澜立刻反击,引得众人一阵轻笑。紧张的计划气氛,因着技术宅们习惯性的互怼而松弛了不少。
分兵方案迅速细化。陆路主力由彭家蒙挂帅,李均任技术总顾问,杨勇、田方、何强等各领域大牛随行,护卫力量加强至一个加强排,配备数辆卡车和必要的越野车辆,驮载着大量工具、备件、生活物资以及不那么娇气的测量设备。他们将如同一支重装勘察队,沿着解放区腹地稳步推进,沿途还可对已知的若干中小型矿场、修理所进行初步探查。
水路队伍则由陈景澜带队,成员包括李小千率领的青年技工组(小伙子们听说能坐船,一个个既兴奋又有点怂)、苏瀚文和陆哲远两位精密仪器专家、以及赵承泽这位工艺制造专家(负责评估设备工艺性)。他们只携带最精简的个人装备和那些必须严防磕碰的“宝贝仪器”,这些仪器被特制的防震箱层层包裹,填充了能找到的所有柔软材料——从旧棉絮到晒干的苔藓,黄燕甚至贡献了几件旧棉衣。
“这可是咱们评估东北那些‘大块头’心脏和眼睛的‘听诊器’和‘显微镜’,掉一块漆我都心疼!”黄燕一边亲自检查最后一个箱子的捆扎,一边对李小千千叮万嘱,“小千,海上颠簸,你们年轻人多上心,务必保证箱子固定好,人在箱子在!”
李小千拍着胸脯:“黄大姐放心!我拿我新攒的那套组合扳手发誓,保证它们比坐炕头还稳当!就是……”他挠挠头,压低声音,“听说海上风浪大,会不会晕船啊?咱们这儿可都是旱鸭子。”
旁边正在检查一箱精密水准仪的苏瀚文抬起头,扶了扶眼镜,淡定地说:“根据流体力学和人体前庭平衡系统原理,晕船概率与船只吨位、海况以及个体适应性有关。我建议,出发前大家适量服用生姜,航行中尽量注视固定远点,可以一定程度上缓解症状。”
陆哲远噗嗤一笑:“老苏,你这跟写技术报告似的。要我说,真晕了,就想想到了东北就能拆……不是,是研究那些高级机床和航空仪表线,保证啥晕劲都没了!”
“有道理!”李小千眼睛一亮,“为了能亲手摸摸那些传说中的大型龙门铣,晕船算啥!”
两天后,水陆两路队伍同时启程。
陆路这边,车队浩浩荡荡驶出瓦窑堡。打头的越野车上,彭家蒙和李均并排坐着,摊开地图研究路线。后面卡车上,何强扒着车厢挡板,眼巴巴望着北方,嘴里念念有词:“电渣重熔炉……真空感应炉……哪怕给台像样的平炉也好啊……”
旁边同样挤在卡车上的杨勇(坦克炮专家)拍拍他:“老何,淡定。好饭不怕晚。倒是你,别光惦记炼钢,到时候发现了好的特种装甲钢样品,记得给我留一份!”
“知道知道,忘不了你的铁乌龟壳子!”何强回头笑道。
田方(底盘专家)则跟苗向国(工程队长)凑在一起,讨论着可能遇到的桥梁承重和复杂路面通过性问题。“苗队长,万一遇到被破坏的桥,咱们带的工字钢和便携式架桥设备,够用吧?”
“放心,田工,咱工程队别的没有,就是办法多!真不行,现场伐木现做支撑,也得让车队过去!”
车队保持着通讯静默,但内部通过手势和简短口令协调,如同一头沉稳的巨兽,沿着既定路线,坚定地碾过冬季的北方原野。
水路这边,气氛则略有不同。一行人秘密抵达一处隐蔽的小渔港,登上一艘经过伪装的运输船。船不大,但经过加固,能适应近海航行。起航时还算风平浪静,但驶入外海后,颠簸逐渐明显。
“呃……苏工,你那个……前庭平衡系统原理……它好像……不太管用啊……”李小千脸色发白,扒着船舷,有气无力地说。
苏瀚文自己脸色也不太好,但仍强自镇定:“个体……差异……很大……我的理论……没问题……”话没说完,也赶紧捂住了嘴。
倒是赵承泽这位老师傅经验丰富,提前嚼了生姜,此刻还能帮忙固定那些仪器箱。“小伙子们,坚持住!眼睛别看近处的水,看远处海平线!想想咱们箱子里那些宝贝,到了东北,多少好设备等着咱们去‘体检’呢!”
陈景澜作为领队,虽然也有些不适,但责任在肩,强打精神,一边关注海况和航线,一边通过船上携带的改装电台,尝试与陆路队伍建立定时联络。电台是刘小斌(通讯科)的杰作,体积和功率都做了优化,适合移动和隐蔽通讯。
“瓦窑堡,瓦窑堡,这里是‘海鸥’,听到请回答……陆路‘铁马’,‘铁马’,这里是‘海鸥’,方位报告……”
经过一番调试,断断续续的讯号终于接通。虽然杂音不少,但彭家蒙那熟悉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海鸥’,‘海鸥’,这里是‘铁马’,我们已过第一个预定节点,路况尚可,未遇异常。你处情况如何?”
“海况……略有颠簸,但人员和‘重点物资’安全。”陈景澜看了一眼旁边蔫头耷脑却仍死死抱着一个仪器箱的李小千,补充了一句,“同志们斗志昂扬,迫不及待想踏上东北土地开展工作!”
通讯两端的人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尽管分隔水陆,但共同的目标和紧密的通讯联系,让两支队伍如同伸出的两根手指,正稳步握向北方那片承载着无限希望的黑土地。水陆并进的策略,已然顺利展开,效率与安全兼顾,为后续大规模的接收工作,开辟了双线并行的可靠通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