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思远静静听着,没有激动,没有挣扎,眼底那层沉沉的不安,终于一点点散开。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轻轻点了一下头。
声音依旧沙哑,却第一次带上了几分踏实:
“……知道了。”
“我会配合。”
“我会快点好。”
周凯看着他终于真正松快下来的眼神,心里那块悬了一天一夜的石头,才算真正落地。
总算,两头都暂时稳住了。
齐思远目光微微发空,视线落在天花板上,又慢慢挪回周凯脸上,声音轻得像飘在空气里,每一个字都要耗掉他大半力气:
“我……到底是什么情况……只记得……你把我背回去……然后睡着了……胃很疼……”
他越说越小,到后面几乎只剩气音,嘴唇轻轻动着,要靠很近才能辨认。话说到一半,他就不得不停住,轻轻喘一口气,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勉强的血色。
周凯看得心口发酸,弯下腰,把耳朵凑近一点,尽量放轻声音,不让他再费力猜、费力问。
“你是胃穿孔,大出血。”
周凯没有瞒他,也不敢说得太吓人,只拣最关键、最稳妥的讲,“救援那几天你一直高强度连台,没吃好、没睡好,本来胃就不好,一下子扛不住了。”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病床边缘,怕刺激到他:
“我把你抱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疼得快意识不清了,再晚一点,就真危险了。当天晚上紧急手术,手术很成功,现在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周凯看着他虚弱到极点的样子,心疼又无奈:
“你现在就是虚,失血多、伤口疼,不能多说话,不能想太多。医生说,你能醒过来,能撑到现在,已经很厉害了。”
齐思远睫毛颤了颤,慢慢消化这些话。
破碎的记忆一点点拼上——
无止尽的手术台、冰冷的器械、饿到发疼却顾不上吃的胃、最后那阵几乎要把人撕裂的剧痛、黑暗里周凯扶住他的力气……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想摸一摸自己的腹部,却只抬起一点点,就无力地垂落。
伤口的钝痛清晰地提醒他,这一切不是梦。
齐思远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清醒,也多了后怕。
不是怕自己疼,是怕——
他这么一倒,让江瑶怀着孕,替他走了这么一趟地狱。
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认真:
“瑶瑶……她……是不是……吓惨了……”
周凯沉默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美化,也没有夸张。
“吓惨了。一路赶过来,守在外面一天一夜没合眼,哭了不知道多少次。”
齐思远的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湿意,却被他死死忍住。
心疼、愧疚、无力,一齐涌上来,比伤口更疼。
周凯连忙按住他的肩,低声稳住他:
“但现在都过去了。你平安,她平安,孩子也平安。
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就一件事——
好好养,快点好。
早点出去,抱住她,比什么都强。”
齐思远望着他,缓缓、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每一下,都用了全身仅剩的力气。
“我知道……”
“我会……好起来……”
“为了她……”
齐思远缓了好一会儿,才又轻轻动了动嘴唇,气息依旧微弱,却带着一丝不容忽略的执着。
“车祸……那些病人……怎么样了?”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轻,说完便轻轻闭上眼,胸口微微起伏,在拼命攒着力气。比起自己胃穿孔、大出血、九死一生,他更放不下的,是那天那场惨烈车祸里,经他手救过的一条条人命。
他倒下去的那一刻,现场还一片混乱,他甚至记不清自己到底完成了几台手术,还有多少人在生死线上等着。
周凯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位兄弟,从来都是这样——先顾病人,再顾家人,最后才顾自己。
他放轻脚步,凑近一些,声音压得稳而低,不让齐思远再费力气猜测:
“你放心,现场全都稳住了。
你倒下之前,已经把最危重的几个病人抢回来了。我们后面的医生接手,该手术的手术,该转院的转院,没有因为你倒下而再出现意外。”
周凯顿了顿,怕他还揪着心,又补了一句:
“大部分已经脱离危险,剩下的也都在正常救治。你那天晚上……已经把能做的都做到极致了。”
齐思远静静听着,原本微微紧绷的眉峰,一点点松开。
确认病人没事,他心里最后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周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佩服又心疼。
刚从鬼门关上爬回来,意识都没完全稳,先问妻子,再问病人,唯独半句没提自己有多疼、多难受。
他轻轻拍了拍齐思远的胳膊,声音放得更柔: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扛了,病人有我们,瑶瑶有我和阿姨看着,你就安安心心养伤。”
“你已经救了足够多的人,现在,该好好活着,回去守着你的老婆孩子了。”
齐思远没有睁眼,只是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轻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沉睡的理由。
齐思远眼皮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呼吸浅浅的,力气已经快耗到尽头。
他却还是强撑着最后一点意识,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仪器的声音里:
“我倒下……没影响什么吧……医院……有没有为难你……”
他怕自己这一倒,把压力全甩给了周凯。
怕自己出事,连累兄弟被院里拿捏、被问责、被刁难。
怕周凯为了保他,受了委屈,扛了他不该扛的东西。
这句话没说完,他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就彻底垂了下去。
人已经先一步,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周凯僵在床边,心里一瞬间又酸又烫,堵得说不出话。
都到这种地步了,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连站稳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还能想着有没有连累他这个兄弟。
他弯下腰,声音放得极轻、极稳,像是在对着一个熟睡的人,认真交代:
“没有,一点都没有。
院里那边我都摆平了,没人敢为难我,也没人敢找你麻烦。
你倒下,是救人累倒的,全院上下谁都敬你,谁都没资格怪你。”
“我一点事都没有,真的。
你什么都别惦记,别多想,别愧疚。
你没有拖累任何人,没有添任何麻烦。”
“你只是……救了太多人,把自己累坏了。”
周凯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看着床上苍白安静的人,眼眶微微发热。
他没说出口的是:
院长威逼利诱、偷手机、甩锅、逼他签字……那些糟心的事,他全都一个人扛了。
但他半句都不会让齐思远知道。
这个兄弟,拿命救别人。
那他就拿命,护住他的后方。
“睡吧。
瑶瑶我看好,病人我看好,医院这边我看好。
你只管安心养好,剩下的,有我。”
监护仪发出平稳而柔和的声响。
这一次,齐思远是真的彻底放松下来,沉沉陷入了安稳的睡眠。
所有的牵挂、愧疚、不安,都被那句轻声的承诺,轻轻抚平。
周凯轻手轻脚收拾好东西,刚直起身准备离开,让齐思远好好休息,耳边却忽然飘来一句极轻、极模糊的声音。
他脚步一顿,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什么?”
他微微俯下身,耐心地反问了一句。
病床上的人双眼紧闭,呼吸沉缓,看上去明明已经睡死过去,可那干裂的嘴唇,却又极轻、极慢地重复了一遍。
“……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
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砸在周凯心上。
齐思远大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话,是昏睡里压了太久的愧疚,顺着意识溜了出来。
对不起,让你跟着担惊受怕。
对不起,把所有烂摊子都丢给你。
对不起,我没能撑住,还要你替我扛。
周凯站在床边,半天没动。
这些天他受的那些气——院长的施压、甩锅、算计、收买,偷偷翻他手机的恶心,两头瞒、两头扛的憋屈,一个人撑着所有事的累……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又在这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里,全都化了。
他明明一肚子委屈,一肚子火,一肚子没人说的苦。
可此刻,看着床上这个连睡觉都在道歉的兄弟,他只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哪里需要对不起。
你拿命救人,我替你挡点风雨,不是应该的吗?
周凯轻轻吸了口气,压下眼底的涩意,声音放得极柔,像在哄一个睡熟的人:
“傻小子。
别说对不起。
你不欠我,谁都不欠。”
“等你好了,
等你健健康康站在我面前,
咱们再好好算这笔‘账’。
到时候,你请我吃顿好的,就行。”
他最后看了一眼平稳睡去的齐思远,转身轻轻带上IcU的门。
门外阳光正好。
这一路的煎熬、委屈、压力,在那一句昏睡中无意识的“对不起”里,全都被悄悄治愈了。
兄弟嘛。
不就是这样。
你为我扛过命,我为你扛过事。
不用谢,也不用说对不起。
江瑶再醒过来时,窗外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床尾,暖得人浑身发懒。
她是真真切切被饿醒的。
昨天从检查完回来,吃了医生开的保胎药,又踏踏实实睡了一整夜,这是自从齐思远出事以来,她第一次睡得这么沉、这么安稳。之前紧绷得快要断掉的神经彻底松下来,肚子里那点坠胀酸痛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清爽了不少,只剩下肚子空空荡荡,发出轻轻的抗议。
她刚微微一动,床边立刻传来动静。
“醒啦?感觉怎么样?肚子还疼不疼?”江母连忙凑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轻轻按了按她的小腹,一脸不放心。
Lisa也立刻端过一杯温水,递到她嘴边:“慢点喝,你可算睡醒了,这一觉睡了快十几个小时。”
江瑶小口喝着水,嗓子润开了,才轻轻摇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不疼了,一点事都没有,就是……好饿。”
这话一出口,江母和Lisa都忍不住笑了,悬了一夜的心彻底放下。
“饿就对了,说明你缓过来了。”Lisa笑着把床头柜上保温桶打开,里面是早就温着的小米粥、鸡蛋羹,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香气一下子飘了出来,“我和阿姨一早就去食堂给你准备的,全是软和、养胎的,就等你醒。”
江瑶刚想撑着坐起来,就被江母轻轻按住:“别动,躺着吃,医生说了,你这两天必须卧床静养,不准下床、不准累着、不准再操心别的。”
“妈,我真没事了。”江瑶无奈又好笑,“睡了这么久,我浑身都轻松了,再躺下去就要发霉了。”
“那也不行。”江母态度坚决,把枕头垫在她身后,小心翼翼扶她半靠起来,“你是没事了,可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呢,乖一点,就躺两天,等彻底稳了再说。”
Lisa也在一旁帮腔:“就是,瑶瑶,你就乖乖听阿姨的,齐思远那边有周凯盯着呢,情况一直很稳定,早上还问起你,周凯跟他说你在好好睡觉,他特别放心,一点都没闹。”
听到齐思远三个字,江瑶眼神立刻软了下来,嘴角不自觉上扬。
“他……昨天没再胡思乱想吧?没再激动吧?”
“没有。”Lisa笑着点头,“周凯进去跟他说清楚了,你在好好休息,他就特别配合治疗,安安静静养伤,就等着快点好起来见你呢。”
江瑶心里一暖,所有的不安彻底烟消云散。
她乖乖靠在床头,看着江母和Lisa忙前忙后给她盛粥、夹菜,温热清淡的食物滑进胃里,暖意一点点蔓延全身。
阳光正好,身边有人照顾,远方有他安稳。
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夜,终于彻底翻篇。
剩下的,只有安安稳稳的等待,和即将到来的团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