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你很想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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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轩在道观里又住了一周。

  这七天里,他感觉他的腿脚一天比一天利索。从拄着棍子颤巍巍地走,到扶着墙慢慢挪,再到能甩开棍子在院子里晃悠——虽然走快了还是歪歪扭扭,像只刚学会走路的鸭子,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葫芦每天都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根棍子,随时准备顶他。

  “林叔叔,你慢点走,别又摔了。”

  “放心,这次不会……”

  话没说完,脚下一滑。

  葫芦眼疾手快,一棍子伸过去,把他顶住了。

  林轩扶着棍子,喘着气,苦笑道:

  “葫芦大侠,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葫芦挺起小胸脯,一脸得意。

  “好说好说!我可是师父的关门弟子!专门负责……”

  “负责关门。”林轩笑着接话。

  葫芦嘿嘿一笑,挠挠头。

  “林叔叔你都知道了。”

  林轩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这孩子,是真可爱。

  两人正说着,无为从外面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条鱼,活蹦乱跳的,尾巴还在甩。

  “哟,小子,能走路了?”

  林轩扶着墙,想站起来,却被无为按住了。

  “坐着吧。走几步就行了,别逞强。”

  他把鱼递给葫芦。

  “去,炖了。”

  葫芦接过鱼,蹦蹦跳跳地往厨房跑。

  无为在林轩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酒葫芦,喝了一口。

  “今天感觉怎么样?”

  林轩想了想,老实道:

  “比昨天好一点。昨天走到这儿要歇三回,今天只歇了两回。”

  无为点点头。

  “有进步。”

  林轩看着他,忽然问:

  “道长,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无为没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处,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

  然后他说:

  “你觉得自己能走多远了?”

  林轩一愣。

  无为指了指前堂的方向。

  “从这儿走到前堂门口,再走回来。能走几个来回?”

  林轩算了算。

  从前堂到这儿,大概三十步。一个来回六十步。

  “大概……两三个来回?”

  无为点点头。

  “那就等你能走二十个来回的时候。”

  林轩愣住了。

  二十个来回?

  那是……一千二百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面条一样的腿,觉得这目标遥遥无期。

  无为看出他在想什么,笑了。

  “小子,你知道你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吗?”

  林轩摇摇头。

  “浑身是血,骨头断了七处,五脏六腑移位,能活着都是老天爷赏脸。”无为喝着酒,慢悠悠地说,“那时候贫道想,这要是能救活,贫道就真成神仙了。”

  他顿了顿。

  “现在你能坐在这儿跟贫道说话,能扶着墙走几十步。小子,你已经赚了。”

  林轩沉默了。

  是啊。

  从“浑身是血”到“能走路”,这本身就是奇迹。

  他太急了。

  急着回去,急着见她。

  可他忘了,他的身体需要时间。

  无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慢慢来,小子。她都等了三年了,不差这几天。”

  他往前堂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鱼汤好了记得喝,宝华寺那群和尚放生的,个头大,肉质紧。多喝点,长力气。”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轩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前堂的阴影里。

  然后他笑了。

  这老道士,真是个好人。

  ——

  在道观里住了这么久,林轩渐渐摸清了这师徒俩的脾性。

  先说老道士无为。

  这个人,用林轩的话说,就是“随心所欲到了极点”。想做什么就去做,从不委屈自己,也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有一天早上,无为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只野兔。

  葫芦眼睛都亮了,蹦蹦跳跳地迎上去。

  “师父师父!哪儿来的兔子啊?”

  无为把兔子往地上一放,慢悠悠地说:

  “山上跑的。”

  “那您怎么抓到的?”

  “用石头砸的。”

  葫芦蹲下来看着那只兔子,眼睛里满是崇拜。

  “师父您真厉害!石头都能砸到兔子!”

  无为捋了捋胡须,一脸云淡风轻。

  “砸了十七八下才砸中,没什么厉害的。”

  林轩在旁边听着,差点笑出声来。

  十七八下?

  这老道士,说话还真是实在。

  果然,真正的高手,不需要吹嘘。

  亦如易大师那句名言:真正的大师,永远怀着一颗学徒的心!

  那天中午,三个人吃了一顿红烧兔肉。无为的手艺,兔子炖得软烂入味,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林轩一边吃一边问:

  “道长,这兔子是哪座山上的?”

  无为头也不抬:“宝华山上的。”

  林轩筷子一顿。

  宝华山……那不是宝华寺的地盘吗?

  “道长,听葫芦说宝华寺的和尚不让打猎的啊?”

  无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们说他们的,贫道吃贫道的。兔子又没写着‘宝华寺专用’,贫道凭什么不能吃?”

  林轩被噎了一下。

  这逻辑,毫无破绽。

  葫芦在旁边补充道:“师父上次还去宝华寺后山挖了笋呢!那些和尚追出来骂,师父跑得可快了!”

  林轩看向无为。

  无为面不改色,继续吃兔肉。

  “笋是野生的,谁挖到算谁的。”

  林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道长,您就当真不怕那些和尚报复?”

  无为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屑,几分悠然。

  “他们敢来?来了贫道就给他们讲经。讲完经他们就不想报复了,只想跑。”

  林轩想起葫芦跟自己讲过有三个和尚被怼得哑口无言、连滚带爬逃跑的事迹,忍不住笑了。

  这老道士,嘴上说着“讲经”,实际上是把人怼到怀疑人生。

  如果怼不赢——用老道士自己的话说:贫道还略懂些拳脚。

  ——

  下午,林轩看见无为蹲在院子里,对着地上的一只蚂蚁发呆。

  他缓缓走过去,好奇地问:“道长,您在看什么?”

  无为头也不抬:“看蚂蚁。”

  “蚂蚁有什么好看的?”

  无为悠悠地说:

  “这只蚂蚁刚才搬着一粒米,从那边爬到这边,爬了小半个时辰。结果爬到一半,米掉了。”

  林轩低头一看,确实有一只蚂蚁,正围着一粒米打转,急得团团转。

  “然后呢?”

  “然后它又搬起来了,往另一个方向爬。”无为顿了顿,“贫道想看看它这次能不能搬到家。”

  林轩愣住了。

  看蚂蚁搬家不是自己摆烂躺平生涯里才干的事嘛,这一个活了一百多岁的老道士,也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他忍不住问:“道长,您每天就做这些事?”

  无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念经?打坐?悟道?”

  他摇摇头。

  “那些事,贫道年轻的时候都干过。后来发现,念经不如看蚂蚁。蚂蚁不会骗人,经书会。”

  林轩沉默了。

  这老道士,说话总是这样,乍一听像是胡说,仔细想想却让人说不出话来。

  无为不是不修行,他是用另一种方式修行——看蚂蚁搬家,看云卷云舒,看人间百态。

  这种“道法自然”的境界,比那些整天念经打坐的和尚,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

  再说葫芦。

  这孩子,贪财是刻在骨子里的。

  每天早上一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抱着功德箱数钱。

  “一、二、三、四……”

  林轩有次忍不住问:“葫芦,你每天数,不烦吗?”

  葫芦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

  “不烦啊。数钱可开心了。”

  他拍拍功德箱,补充道:

  “这是咱们道观的命根子。米缸里有没有米,我们能不能吃饱饭,就看它了。”

  林轩哭笑不得。

  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扛起了养家的重任。

  有一次,一个香客来求签,临走时往功德箱里扔了一文钱。

  葫芦抱着箱子,脸都垮了。

  等那香客走远,他凑到林轩耳边,小声嘀咕:

  “林叔叔,那个人好抠。”

  林轩忍着笑:“怎么抠了?”

  葫芦掰着手指头数:

  “他在道观里待了小半个时辰,问了师父七八个问题,喝了咱们两碗水,还用了咱们的蒲团——就扔了一文钱?”

  他叹了口气,一脸老成。

  “这生意,亏大了。”

  林轩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孩子,要是以后不做生意,真是屈才了。

  ——

  还有一次,无为让葫芦去山下买盐。

  葫芦去了半天,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几文钱,眉开眼笑。

  无为问:“盐呢?”

  葫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在这儿呢。”

  “剩下的钱呢?”

  葫芦嘿嘿一笑,把几文钱递过去。

  “在这儿呢。”

  无为接过钱,数了数,眉头一皱。

  “不对啊。这盐应该十五文,我给你二十文,应该剩五文。你这怎么……七文?”

  葫芦眨眨眼睛,一脸无辜。

  “师父,我讲价了。盐只花了十三文。”

  无为愣住了。

  林轩也愣住了。

  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去买盐,还知道讲价?

  无为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惊讶,有欣慰,还有那么一点点……骄傲?

  “行啊,小东西,比你师父强。”

  葫芦挺起小胸脯,一脸得意。

  “那当然!我可是师父您的关门弟子啊!专门负责……”

  “负责开门关门加讲价。”林轩笑着接话。

  葫芦嘿嘿一笑,挠挠头。

  ——

  这天晚上,月亮很亮,风很轻。远处的山峦黑黢黢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院子里,一大一小两个人,还坐在台阶上,望着天上的星星。

  葫芦忽然问道:“林叔叔,你为什么这么急着学走路啊?”

  林轩愣了一下。

  为什么急?

  他想起济世堂,想起济世堂柜子里侧的那个静静看着账本的身影。

  “因为有人在等我。”他说。

  葫芦眨眨眼睛:“是那个叫苏半夏的人吗?”

  林轩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

  葫芦歪着脑袋,理所当然地说:

  “你睡着的时候,叫过她的名字啊。好几回呢。”

  林轩愣住了。

  他叫过她的名字?

  在梦里?

  葫芦继续说:“有一次你叫着叫着就哭了。师父说,你这是心里有事,憋着难受,睡着就管不住了。”

  林轩沉默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哭。

  在他的记忆里,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久到他自己都忘了,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

  可在梦里,他叫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叫着叫着就哭了。

  葫芦又问:

  “林叔叔,你很想她吗?”

  林轩一愣。

  “谁?”

  “那个叫苏半夏的人。”

  林轩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

  “想。”

  “很想吗?”

  “很想。”

  葫芦点点头,往他身边靠了靠。

  “那你要快点好起来。好起来了,就能回去见她了。”

  林轩低头看着他,笑了。

  “好。”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星星。

  那颗最亮的,应该就是她在看的那颗吧。

  快了。

  他在心里说。

  真的快了。

  葫芦转头对他笑了笑,笑容纯真可爱,他继续问道:

  “林叔叔,你回去以后了,还会记得葫芦吗?”

  林轩低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小脸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正认真地望着他。

  林轩心里软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孩子,从小就跟着师父住在道观里。没有玩伴,没有朋友,只有师父和那些来求签的香客。

  这三年来,他每天给自己浇水、换药、端粥、喂汤。对他来说,自己可能不只是个“病人”,更是他的“朋友”。

  他伸手摸摸葫芦的脑袋。

  “会的。”

  “那你会回来看葫芦吗?”

  “会。”

  “那你会带你的孩子来吗?”

  林轩愣了一下。

  他的孩子?

  他哪里来的孩子?

  哦,不对,他有孩子,两个义子,名字还是他取得呢,怀瑾怀瑜。

  他们应该已经到了狗都嫌的年纪了吧。

  他忽然笑了。

  “会。到时候让他们叫你葫芦哥哥。”

  葫芦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葫芦高兴得在台阶上滚了一圈。

  滚完,他又趴回来,认真地说:

  “那葫芦要攒钱,给他们买好吃的。”

  林轩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孩子,贪财是真贪财,可心也是真心。

  “好。”他说,“那咱们说定了。”

  葫芦伸出小拇指。

  林轩也伸出小拇指,和他的勾在一起。

  “说定了。”

  ——

  屋里,无为躺在草席上,听着院子里一大一小两个人的对话。

  他嘴角弯了弯。

  这三年,没白救。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再去宝华寺借点银子吧。

  那小子快好了,得多给他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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