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林轩去了东宫。
马车是东宫派来的,车夫是东宫的人,连车前挂的灯笼都印着东宫的标记。林轩坐在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街上的人看见这辆马车,纷纷避让。有人认出是东宫的车驾,小声议论着什么。
林轩放下帘子,闭上眼睛。
马车在东宫门口停下。郑文清亲自在门口等着,看见林轩下车,笑着迎上来。
“林院判,殿下等您很久了。”
林轩拱手:“郑主簿辛苦。”
郑文清领着他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走过一道又一道门。东宫比林轩想象的要大,也比霖安城苏府气派得多。廊下站着侍卫,门口立着太监,每个人看见郑文清都低头行礼。
宴席设在正殿。殿里点着十几盏宫灯,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通明。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桌上摆着银器玉盏,菜还没上,酒已经斟好了。
李承乾坐在主位,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发束金冠。他身边坐着几个东宫属官,还有几个林轩不认识的人。那些人穿着各色官服,品级都不低。
林轩被安排在李承乾右手边。这个位置,离他最近。
他坐下的时候,感觉到好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屑。他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等李承乾开口。
李承乾端起酒杯,朝林轩举了举。
“林院判,本宫敬你一杯。”
林轩连忙端起酒杯:“殿下客气。”
两人对饮了一杯。酒是上好的贡酒,入口绵柔,后劲却大。林轩放下酒杯,觉得喉咙里烧得慌。
酒过三巡,李承乾放下酒杯,看着林轩。
“林院判,本宫有一事不明。”
林轩欠身:“殿下请说。”
“元戎弩是好东西,可造价太高。一弩之费,够普通百姓吃一年。”李承乾看着他,“你是商人出身,应该知道,成本压不下来,东西再好也推广不开。”
林轩心里一动。太子说的确实是问题。元戎弩的造价,他在霖安城时就算过。改良之后,需要用到百炼钢,成本只会更高。边关需要的不是几十架,是几百架、几千架。这笔账,朝廷算得比他清楚。
“殿下的意思是……”他试探着问。
李承乾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他:“这是工部报上来的预算。本宫让人重新核了一遍,有几个地方可以省。你拿去看看,若是可行,本宫替你在父皇面前说。”
林轩接过文书,翻开看了几页。太子的批注密密麻麻,每一处都写得清清楚楚。哪些材料可以换便宜的,哪些工序可以合并,哪些地方有浪费——他不是在敷衍,是真的研究过。
“殿下费心了。”林轩合上文书,“微臣回去仔细看看。”
李承乾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他端起酒杯,朝林轩举了举:“来,喝酒。不谈公事。”
林轩举杯。他喝了一口,心里却想:太子今天请他,不只是吃饭。是告诉他——我能帮你,我比三弟更懂你做的事。
可他没有问林轩站不站队。不问,比问更可怕。不问,是因为他有信心,林轩迟早会来。
李承乾放下酒杯,看着他,忽然笑了。
“林院判,本宫还听说,你在工部弄了个什么滑轮组?”
林轩点头:“是。微臣前几日去工部试验场,见那架攻城器械的绳索磨损严重,便画了一套滑轮组,让工匠们装上试试。没想到效果还不错。”
李承乾“嗯”了一声,“本宫还听说,那东西能省一半的力?”
“是。”林轩道,“绳索的磨损也大大减少。若是用在城防、运输、建造上,也能省不少人力。”
李承乾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林院判,你到京城才多久?医书、元戎弩、滑轮组——你是一样都不落下。本宫有时候想,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林轩连忙道:“殿下过奖。微臣不过是拾人牙慧,算不得什么本事。”
李承乾笑着摇摇头。
“你总是这么说。救人是别人的功劳,改良器械是别人的功劳,写医书也是别人的功劳。那你自己的功劳呢?”
殿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东宫属官看着林轩,目光里有期待,有审视,也有警告。
林轩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微臣不过是在原来的基础上添了几笔。没有工匠们的手艺,图纸画得再好也做不出来;没有沈老和秦老的整理,医书写得再好也刊印不了。所以,微臣不敢居功。”
李承乾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添几笔就能救人,添几笔就能省一半的力气。林院判,你这几笔,比有些人一辈子做的事都多。”
李承乾没等林轩开口,继续说道:“林轩,本宫是个直爽人,不喜欢绕弯子。本宫欣赏你,想用你。你跟了本宫,本宫不会亏待你。”
殿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几个东宫属官放下筷子,看着林轩。那个冷笑的中年人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郑文清站在李承乾身后,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林轩沉默了很久。
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一根根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殿下厚爱,微臣感激不尽。”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只是微臣在京城只是暂住,等元戎弩的事办完,微臣想回霖安。殿下的人情,微臣怕是还不上。”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李承乾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一瞬。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回霖安?”他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林院判,你觉得,父皇会让你回霖安吗?”
林轩心里一沉。
李承乾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父皇看重你,三弟拉拢你,萧明远信你,萧湛也信你。你觉得,你走得了吗?”
他没有等林轩回答,继续道:“本宫不是逼你。本宫只是提醒你——这京城,进来了,就不是那么容易出去的。”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轩,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看不出喜怒。
“吃饭吧。菜凉了。”
殿里的气氛松了下来。
李承乾换了话题,聊起了边关的战事,聊起了元戎弩的改良。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林轩一一回答,声音平稳,心里却一直想着那句话。
宴会散后,林轩走出东宫。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东宫的灯笼一盏盏亮着,把整座府邸照得通明。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忽然想起李弘烨说过的话:“不站队,本身就是一种站队。”
他现在站在中间,两边都想拉他。可他哪边都不想站。他只想回家。
马车在门口等着。车夫掀开帘子,林轩上了车。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音。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太子的眼神,三皇子的话,萧明远的信任,沈老的指点。还有那句——“三弟在你那里放了个人”。
他想了很久,想不通。他身边只有耿忠。难道……还有他不知道的人?
他睁开眼睛,掀开帘子往外看。街上依旧热热闹闹的。
月亮挂在半空,又大又圆,和他在霖安城看到的月亮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