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雪下得邪乎,从早上下到晚上,一刻没停。黄崖洞的山坳里,积雪又厚了半尺。新搭的草棚子被压得吱吱响,李铮带着人一遍一遍扫雪,竹竿敲在草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生怕棚子塌了,把里面那点家当压坏了。
可比起天气,更让他头疼的是另一件事。
陈婉儿蹲在弹药棚里,面前摆着几排没装填完的炮弹,引信孤零零地躺在一边,河南口音闷闷的:“李主任,火药快用完了。”
李铮心里一沉:“不是还有一批原料吗?”
陈婉儿摇摇头,手指轻轻抚过炮弹冰冷的弹体:“那是最后一点底子了。按现在的用量,撑不了半个月。硫磺见底了,硝石也没多少了。”
李铮蹲下,拿起一发炮弹,看着弹体上陈婉儿自己刻的编号,每一发都有,清清楚楚,像是在记录着某种倒计时。
“原材料呢?”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陈婉儿指着墙角那几个空瘪的麻袋,叹了口气:“硫磺没了,硝石也没多少了。没有这些东西,火药就配不出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李铮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雪。雪下得正紧,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硫磺,硝石,木炭。火药的三大原料,现在缺了两样,这仗还怎么打?
他想起系统里的积分。上次兑换无线电维修,用了五千,还剩一万八千五。这点家底,还得留着防备更大的风浪,可现在看来,不投进去不行了。
他闭上眼睛,隔绝了棚子里的阴冷,在心里默念:系统。
眼前浮现出半透明的面板,幽蓝色的光芒在昏暗的草棚里一闪而过。他翻到兑换列表,找到化工那一栏,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硫酸那一页,看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硫酸接触法生产》:含硫酸生产原理、设备搭建、操作流程。兑换需积分:6000。
他咬了咬牙,心里一阵抽搐,但还是点了兑换。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为了把这兵工厂撑下去,拼了。
面板上跳出一行字:兑换成功。《硫酸接触法生产》已发放,请查收。
一本厚厚的册子凭空落在他手里,比上次那本无线电教程厚多了,沉甸甸的。封面上印着几个黑体字:硫酸接触法生产教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危险工艺,谨慎操作。那几个字透着股肃杀之气。
李铮翻开册子,只看了一页,头皮就发麻。
接触法,铂金催化剂,耐酸反应塔,高温转化……每一个词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啥意思了,专业壁垒高得吓人。
他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心里那盏灯,晃晃悠悠的,又暗了几分,但还没灭。
有办法了,可这办法,能行吗?能不能把这洋玩意儿在土窝窝里变出来?
下午,李铮把陈婉儿和马明远叫到一起,把那本厚册子放在满是油污的案板上,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
“婉儿,马工,这是生产硫酸的资料。咱得自己造硫酸了。没有硫酸,就制不出硝化甘油,这炮弹就真成废铁了。”
陈婉儿接过册子,翻了翻,眼睛越睁越大,河南口音发颤:“李主任,这……这能行吗?俺连硫酸长啥样都没见过,听说那玩意儿见肉烂肉,见骨烂骨。”
马明远凑过去看,推了推眼镜,太原口音闷闷的:“接触法……铂金催化剂……这东西咱上哪儿弄去?那是金贵东西,鬼子都缺。”
李铮指着册子上的一行小字,那是他刚才特意标注的:“这儿写着呢,没有铂金,可以用铁钒代替。铁钒是啥?”
马明远想了想,一拍大腿:“铁钒……好像是炼钢的废料。咱炼钢的时候,炉子里会结一层红褐色的东西,那个就是铁钒!咱炉渣里就有!”
李铮眼睛一亮:“能用吗?”
马明远又翻了翻册子,对照着图看了半天,摇摇头:“不知道。得试。书上说这玩意儿能催化氧化,可咱得先把它提炼出来。”
陈婉儿咬着嘴唇,脸色有些发白,河南口音怯怯的:“李主任,俺……俺怕。这东西听着就危险,万一炸了,这山沟沟都得平了。”
李铮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那点怯,心里软软的,但语气却硬了起来:“婉儿,怕是对的。这东西是危险,可咱不造,炮弹就没了。没了炮弹,前线拿啥打鬼子?咱们躲在山沟里,早晚也得被鬼子的飞机炸死。横竖是死,不如赌一把。”
陈婉儿低下头,绞着手指,半天没说话。棚子里静得只剩下炭火燃烧的毕剥声。
马明远在旁边瓮声瓮气地说:“婉儿,我陪你一块儿琢磨。咱先从小的试,一点一点来。不着急。出了事,有我顶着。”
陈婉儿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眼睛亮亮的,像是燃起了两团火。
“中。俺试。俺不怕了。”
接下来几天,马明远和陈婉儿一头扎进那本册子里,从早琢磨到晚,连吃饭都在图纸上划拉。
册子上说,接触法要用耐酸的反应塔。没有耐酸的材料,就用陶罐代替,还是从老乡家里收来的那种大水缸。册子上说,要用高温转化。没有高温炉,就用炼钢炉的火,架上风箱猛吹。册子上说,要用催化剂。没有铂金,就从炉渣里扒拉出铁钒,一点一点敲碎筛选。
第一天,搭了一个小陶罐,装上硫磺,点火烧。烧了半天,出来一股黄烟,呛得人直咳嗽,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可硫酸没出来,只有一地的硫磺结晶。
第二天,换了个法子,把硫磺先烧成二氧化硫,再用铁钒催化。烧了一天,陶罐里结了一层白霜。马明远用木棍蘸了一点,凑近闻了闻,脸都绿了——那白霜腐蚀性极强,冒起一股白烟,差点把棍子烧穿。
“就是这个味儿!”马明远喊起来,虽然被熏得眼泪直流,却兴奋得手舞足蹈,“婉儿,你看!这就是硫酸!酸雾!”
陈婉儿凑过去,看着那层白霜,河南口音发颤:“马工,这……这能行吗?就这一点?这也太少了。”
马明远摇摇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这一点不够。得想办法多弄点。得搭大灶。”
第三天,他们把陶罐换成了大缸,把硫磺的量加了三倍。点火烧了一上午,火势太猛,缸里的温度失控。突然“砰”的一声巨响,大缸炸了。碎片崩得到处都是,一股刺鼻的黄烟冲天而起。
陈婉儿吓得脸都白了,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浑身发抖。马明远的脸上被崩了一道口子,血混着黑灰流下来,他也顾不上擦,只是蹲在那堆碎片前,发愣,眼神里全是懊恼。
李铮跑过来,听见动静,看见马明远脸上的血,心里一紧:“马工,你伤了!”
马明远摇摇头,太原口音发颤,带着自责:“李主任,没事。可这法子,是不是不对?咋就炸了呢?这硫酸没造出来,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李铮蹲下,仔细看着那些碎片。陶片碎了一地,里头的东西流得到处都是,地上冒起白烟,石头都被腐蚀得滋滋响,刺鼻的气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站起来,拍拍马明远的肩膀,沉声道:“马工,别急。咱再琢磨。不是你的错,是火太急了。册子上咋说的?”
马明远擦了擦脸上的血,翻开被炸得卷了边的册子,找了一会儿,指着一行小字说:“这儿写着呢,反应温度不能太高,太高了气体膨胀快,容易爆炸。咱可能是火太大了,心太急了。”
陈婉儿从地上站起来,腿还在抖,可声音稳了些,带着一股狠劲:“那……那咱把火弄小点?慢工出细活?”
李铮点点头,目光坚定:“对。把火弄小点,慢慢试。咱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第四天,他们把大缸换成了小罐,把火调得小小的,像温酒一样,一点一点烧。烧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小罐里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霜,比上次多了不少,晶莹中带着致命的危险。
马明远用玻璃棒蘸了一点,小心翼翼地滴在一小块铁片上。铁片立刻冒起泡,滋滋响,一会儿就蚀出一个透亮的洞。
“成了!”马明远喊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婉儿,你看!这是硫酸!真的是硫酸!浓度还不低!”
陈婉儿蹲在旁边,看着那块被蚀穿的铁片,看着那冒着白烟的小罐,河南口音发颤,却带着狂喜:“马工,咱……咱真的造出硫酸了?咱真的造出来了?”
马明远点点头,眼眶红了,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造出来了。虽然不多,可真的造出来了。这是咱们自己的硫酸!”
李铮站在旁边,看着那层白霜,看着那块被蚀穿的铁片,看着马明远脸上的伤口和陈婉儿发抖却兴奋的手,心里那盏灯,晃晃悠悠的,可亮得发烫,把整个草棚子都照亮了。
晚上,三个人蹲在昏黄的油灯下,对着那本破破烂烂的册子,一边翻一边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马工,这一步咱是不是可以改改?”陈婉儿指着册子上的一行字,眼神里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它说要用铂金,咱没有,就用铁钒。可铁钒效果好像不太好,能不能用别的?”
马明远想了想,指着炉渣堆的方向说:“册子上说,铁钒是能用的,就是转化率低。咱可以多烧几遍,把转化率提上去。或者,咱可以把炉渣再提纯一次。”
李铮点点头,看着窗外的漫天风雪,语气沉稳而有力:“对。咱不跟鬼子比设备,咱就跟自己比。今天能造出一两,明天就能造出二两。慢慢来,积少成多。”
陈婉儿咬着嘴唇,使劲点点头,把册子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珍宝。
窗外,雪还在下,天地一片苍茫。可那盏油灯,亮了一夜,灯光映照着三个疲惫却坚毅的身影,那是希望在风雪中倔强地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