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袭过后第五天。
黄崖洞的山坳里,被炸塌的棚子已经清理干净了。弹药棚在原址上重新搭起来,比原来还大一圈。材料棚也修好了,钢材码得整整齐齐。车间的窗户安上了新玻璃,亮堂堂的。
那门炮,修好了。
马明远在那道口子上焊了一块铁,打磨得锃亮,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徐小眼重新校了炮架,误差比原来还小。陈婉儿装了四十发新炮弹,每一发都刻了编号,从011到050。
今天,总部来人验收。
李铮天不亮就起来了,把压箱底的那件干净军装翻出来穿上。他站在溪边,对着水照了照。水里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可他自己知道,那盏灯,还亮着。
马明远也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镜擦了又擦。他站在那门炮旁边,一会儿摸摸炮管,一会儿摸摸炮架,一会儿又看看瞄准器,怎么也看不够。
徐小眼穿着新做的棉布褂子,脚上的鞋还是新的,走路小心翼翼的,生怕踩脏了。他站在马明远旁边,眼睛一直盯着沟口的方向。
陈婉儿换了件干净的花布袄,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脸红扑扑的。她站在弹药棚门口,身边码着那四十发炮弹,整整齐齐的,像一排小兵。
赵老栓从炼钢炉那边过来,鲁西嗓门亮堂堂的:“李主任,俺把炉子封了,专门来看验收!”
李铮点点头,又看向沟口。
辰时正,沟口出现了一队人马。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灰军装,脸膛黑红,眼睛亮得吓人。后面跟着七八个人,有骑马的,有步行的,都背着枪。
周青也在里头,看见李铮,老远就挥手。
李铮迎上去。那黑脸汉子跳下马,几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李铮的手,山东口音瓮声瓮气:“李铮同志吧?俺是总部派来的,姓孙,孙德胜。”
李铮握住他的手:“孙同志辛苦。”
孙德胜摆摆手:“不辛苦。听说你们造出炮了,俺一路紧赶慢赶,就想亲眼看看。”
他往四处看了看,看见那些新搭的棚子,看见那台锃亮的机床,看见码得整整齐齐的钢材,点点头:“行。像个干大事的地方。”
李铮带他们往靶场走。孙德胜一边走一边问,问钢材哪来的,问炮弹咋造的,问技工咋培训的。李铮一一回答,不夸大,也不隐瞒。
走到靶场,孙德胜看见了那门炮。
他围着炮转了三圈,蹲下看看炮架,站起来摸摸炮管,又凑到瞄准器前看了看。看完,他直起腰,山东口音瓮声瓮气的:“能让俺看看打炮不?”
李铮点点头,冲徐小眼示意。
徐小眼深吸一口气,走到炮位前。他调整好角度,从陈婉儿手里接过一发炮弹,轻轻塞进炮管。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孙德胜。
孙德胜点点头:“放。”
徐小眼一拉火绳。
“咚——!”
炮弹呼啸而出,直扑八百米外的靶标。
“轰!!!”
靶标被炸得粉碎,碎石飞起来老高。
孙德胜愣了一瞬,然后几步跑到靶标那边,蹲在那个大坑前,看了半天。他用手扒拉着坑里的碎石,又捡起一块弹片,翻来覆去地看。
看完,他走回来,站在那门炮前,半天没说话。
李铮心里有点打鼓。他看了看马明远,马明远也是一脸紧张。
过了好一会儿,孙德胜转过头,看着李铮。他的眼眶红红的,山东口音发颤:“李厂长,你们这门炮,比俺见过的所有炮都好使。”
他指着那个弹坑:“八百米,一炮打这么准,威力这么大。俺在前线打了这么多年仗,没见过这样的炮。”
李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孙德胜一把抓住他的手,使劲摇:“李厂长,你们救了前线弟兄的命!有了这炮,鬼子的炮楼,一炮一个!鬼子的坦克,一炮一个!”
他松开手,又走到那门炮前,摸了摸炮管,声音发哽:“俺替前线那些弟兄,谢谢你们。”
马明远摘下眼镜,擦了擦。陈婉儿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徐小眼站在旁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赵老栓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直颤。
李铮站在那儿,看着孙德胜,看着那门炮,看着那些人,心里那盏灯,亮得发烫。
中午,孙德胜留在基地吃饭。
说是吃饭,其实也没啥好东西。炖白菜,窝窝头,野菜汤。孙德胜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说:“行。你们这伙食,比前线强多了。前线有时候连窝头都吃不上。”
吃完饭,他把李铮叫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总部正式文件。”他说,“你们这门炮,批准批量生产。每个月至少产十门,炮弹一千发。材料、设备、经费,总部全力支持。”
李铮接过文件,看着上面的红章,手微微发抖。
孙德胜拍拍他肩膀:“李厂长,你们好好干。前线等着用炮。”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俺在前线打了八年,见过太多弟兄,死在鬼子的炮火下。你们造的炮,能让他们少死一些。”
李铮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血丝,看着他脸上的硝烟色,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孙同志,”他说,“你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
孙德胜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下午,孙德胜带着人走了。
李铮站在沟口,看着那些背影慢慢消失在远处的山道里。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味道——草香,花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他转过身,往回走。
基地里,一切又恢复了正常。机床嗡嗡响着,炼钢炉呼呼烧着,弹药棚里传出陈婉儿哼小曲的声音。马明远蹲在那门炮前,还在看那道修好的口子。徐小眼趴在机床边,又拉起了新的炮管。赵老栓在添炭,鲁西嗓门亮堂堂的,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李铮站在那儿,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些光,看着这炉永不熄灭的火。
他想起老刘,想起小王,想起那些躺下的弟兄。
他们看不见这一天了。
可他们换来的这一天,在这儿。在这门炮上,在这些忙碌的人身上,在这片被鲜血浇透又顽强生长起来的土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