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崖洞的山坳里,热得像个大蒸笼。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晒得地上的草都蔫了,耷拉着脑袋。可山沟里头的风,一阵一阵的,吹在身上,好歹还有点凉意。
李铮站在沟口,看着远处那条弯弯曲曲的山道。山道上,一队人正慢慢往这边走。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瘦高个,走得一瘸一拐的,可腰板挺得笔直。
周青。
李铮心里一热,几步迎上去。
周青也看见他了,咧开嘴笑,山东口音沙哑:“李厂长!俺又来了!”
走近了,李铮才看清,周青身后跟着二十多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大的四十多岁,最小的才十五六。一个个背着铺盖卷,拎着包袱,脸上都是汗,可眼睛亮亮的。
“这是……”李铮看着那些人。
周青抹了把脸上的汗,笑着说:“俺招的。各村各庄的年轻人,有的是想学手艺,有的是想打鬼子,有的是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俺寻思着,咱厂不是要扩编吗?就顺便带过来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都查过底细,没问题。”
李铮看着他,看着他瘸着的腿,看着他熬得通红却亮堂堂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周青,你腿……”
周青摆摆手:“没事,让石头硌了一下。歇两天就好。”
李铮没再问,转过身,看着那些年轻人。
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有怯怯的,有兴奋的,有好奇的,有紧张的。可每一双眼睛里,都有一点光。
“同志们,”李铮说,“欢迎你们来黄崖洞。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咱兵工厂的人了。”
二十多个人,齐刷刷地站直了。
下午,入职培训开始了。
培训的地方是技术学校的教室。教室是新建的,能坐五六十人,条凳是新做的,黑板是新的刷的,连粉笔都是新的。
马明远站在黑板前头,太原口音稳稳的:“今天第一课,讲的是安全。”
底下二十多个人,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咱这是兵工厂。造的是啥?是炮,是炮弹,是手榴弹。这些东西,能打死鬼子,也能打死自己。所以,第一条规矩,就是安全。”
他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安全。
“进车间,必须戴安全帽。头发长的,必须把头发塞进帽子里。手套不能戴,衣服袖子不能太长,扣子必须扣好。为啥?因为机床转得快,一不小心,就能把你卷进去。”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马明远继续说:“炼钢炉那边,最危险。钢水一千多度,溅到身上,人就没救了。所以,老赵那边的人,必须穿厚衣服,戴护目镜,不许光膀子,不许穿短裤。”
他又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听指挥,别乱动。
“弹药棚那边,更危险。火药一点就着,着了就炸。所以,婉儿那边的人,进棚子之前必须把手洗干净,不许带火种,不许穿钉鞋,不许大声说话,不许跑,不许跳。”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一字一顿地说:“这几条,不是说着玩的。谁犯了,谁就走人。谁害了别人,谁就得负责。”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
一个年轻人举手,冀南口音怯怯的:“师傅,俺……俺没见过这些,怕干不好。”
马明远看着他,脸色缓了缓,太原口音放轻了:“怕就对了。不怕才容易出事。可光怕不行,得学。咱这儿有老师傅,手把手教。你好好学,就能会。”
年轻人点点头,眼眶红了。
培训了三天,讲了安全,讲了纪律,讲了分工。第四天,新员工分到各个车间。
炼钢炉那边分了六个,赵老栓领走了。弹药棚分了五个,陈婉儿领走了。机加分了八个,徐小眼领走了。总装那边分了四个,马明远自己带。
分到最后,还剩一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瘦小小的,脸黄黄的,头发乱糟糟的,站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
李铮走过去,蹲下,看着他:“你叫啥?”
少年抬起头,冀东口音怯怯的:“俺……俺叫石头。”
李铮心里一动。这名字,他听过。去年技术学校结业的时候,有个也叫石头的年轻人,冀南口音,瘦瘦小小的,临走前还给他鞠了一躬。
“你是哪儿人?”
石头小声说:“俺是冀东的。俺叔让鬼子打死了,俺来学手艺,给他报仇。”
李铮看着他,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点怯怯的、可又倔倔的光,心里软软的。
“石头,你想学啥?”
石头想了想,说:“俺想学造炮。造大炮,打鬼子。”
李铮站起来,拍拍他肩膀:“好。你去机加那边,跟小眼师傅学。好好学,学成了,就能造炮。”
石头使劲点点头,眼眶红红的。
晚上,李铮又坐在山梁上。
月亮又大又圆,照在山坳里,亮堂堂的。下面的基地,灯火通明。车间里的灯,宿舍里的灯,食堂里的灯,技术学校的灯,一盏一盏,像地上的星星。
他听见车间里机床在响,嗡嗡嗡的,像蜜蜂在飞。他听见炼钢炉那边有人在说话,是赵老栓的鲁西嗓门,亮堂堂的。他听见弹药棚里有人在哼小曲,是陈婉儿的声音,细细的,柔柔的。他听见技术学校的教室里有人在讲课,是马明远的太原口音,不紧不慢的。
他想起白天那些新来的年轻人。二十多张脸,二十多双眼睛,怯怯的,可亮亮的。像当年的徐小眼,像当年的陈婉儿,像当年的老周头。
他们会长大的。会学会的。会成为新的徐小眼,新的陈婉儿,新的老周头。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下面走。
路过宿舍的时候,他看见石头的背影。那孩子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月亮照在他瘦瘦小小的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他走过去,蹲下,看了看他画的东西。
是一门炮。歪歪扭扭的,可能看出来,是迫击炮的样子。
“石头,画啥呢?”
石头抬起头,怯怯的:“俺……俺想记住炮长啥样。明天去学,就能学得快。”
李铮笑了,拍拍他脑袋:“好好学。学成了,俺让你亲手造一门。”
石头眼睛一亮,使劲点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