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会议一直开到快下班,走廊里的人渐渐走空,初春的夕阳透过玻璃斜斜照进来,把地板染成一片暖金色。
我收拾好东西,刚要给Lisa发消息,她就先一步敲了敲我的办公室门。
“立辛,我这边新业务还有点收尾,得加会儿班,今晚不能跟你一起回去了。”
她靠在门框上,职业套装还没换,长发松松挽在耳后,多了几分职场女性的干练劲儿。
我走过去,顺手帮她理了理肩上的褶皱,声音放轻:
“行,别熬太晚,注意身体。我得去岳母那边一趟,好久没过去了,心里总惦记。”
Lisa点点头,很懂事地笑了笑:“去吧,替我跟阿姨问声好。晚上结束我给你发消息。”
“好。”我低头,在她额头轻轻碰了一下。
人前我们是上下级,是平级同事,人后,我只想给她最直接的温柔。
目送Lisa回工位,我拿起外套和车钥匙直接下楼。
喝酒不开车,昨天没动车,今天车子安安稳稳停在车库,发动的时候,引擎声很稳。
初春的傍晚有点凉,风一吹,人格外清醒。
一路上我都在想岳母。
自从我跟Lisa确定关系,她表面一直笑着祝福,可我总忘不了,那天我从她家出门后,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失魂落魄的样子。
有些情绪,是藏不住的。
车子停在岳母小区楼下,我拎着刚买的营养品和水果上楼。
敲了敲门,很快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一开,我第一眼就觉得不对劲。
岳母穿着一身浅色系的居家服,依旧端庄优雅,可脸色明显比上次见面白了不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神里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
“立辛,你来了。”她声音轻轻的,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
“岳母,我过来看看你。”我换了鞋,把东西递过去,“看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脸色不太好。”
她勉强笑了笑:“没事,初春天气忽冷忽热,有点小感冒,不碍事。”
话刚说完,她就侧过头,轻轻咳了两声,咳得不算厉害,但每一下都像轻轻敲在我心上。
我眉头一下皱紧:“感冒多久了?有没有吃药?有没有去医院查一下?”
“真没事。”她摆摆手,把东西拎进厨房,“老毛病了,喝点热水,睡一觉就好,不用大惊小怪。”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心里莫名发酸。
程颖走后,她就剩我这么一个依靠,可我最近忙着集团的事,忙着和Lisa在一起,陪她的时间太少了。
人总是这样,拥有的时候不觉得,等意识到对方在默默硬扛,才发现自己有多粗心。
“先坐一会儿,饭马上就好。”岳母回头对我笑了笑,努力装出精神不错的样子。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四处看了看。
家里还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一尘不染,她一向是这样,就算身体不舒服,也不会让家里乱掉。
可越是这样,我越心疼。
没多久,饭菜端上桌,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明明她自己还不舒服,却依旧记得我的口味。
“快吃吧,趁热。”她给我夹菜,动作温柔。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轻声说:“妈,你也吃,别光顾着我。”
她点点头,拿起筷子,却没吃几口,时不时轻轻咳嗽一声。
我心里压着事,吃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妈,跟你说个事,今天公司正式下文件了,Lisa升职了。”
岳母抬眼:“升成什么了?”
“新业务板块副总监。”我放轻语气,特意强调,“以后她不跟我一个部门,也不归我管,直接向朱总汇报,彻底避嫌了。”
我本来还有点担心她听了会不舒服,没想到她眼睛微微一亮,脸上真的露出放心的表情。
“这样好,这样太好了。”她连连点头,语气是真心实意的高兴,“你们两个都是年轻人,事业重要,不在一个部门,别人也说不了闲话,少了很多麻烦,我也就放心了。”
我心里一暖。
她明明自己心里那么难受,却还在为我考虑,为我着想。
怕我在职场被人抓把柄,怕我难做,怕我被诸葛晴母子攻击。
这份心意,比什么都重。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点点头,“以后工作归工作,感情归感情,不会乱。”
岳母笑了笑,没再多说,只是又轻轻咳了一下。
这顿饭吃得不算长,我心里一直惦记她的身体,没多耽误。
等我吃完,收拾好咯碗筷后:“妈,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感冒别拖着。”
“好。”她起身送我到门口,“路上慢点开,工作别太累。”
我换好鞋,刚要推门,目光无意间一扫——
玄关旁边的饮水机台面上,放着一个白色的药瓶,非常显眼。
我眼神一顿,脚步停住。
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安眠药。
我整个人瞬间绷紧,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感冒?睡不着?
感冒怎么会用到安眠药?
我猛地转过头,声音都忍不住发紧:“妈,这药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还吃这个?”
岳母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刚才的温柔笑容慢慢淡下去,变成了一抹掩饰不住的苦笑。
“立辛,你别多想,就是……这几天感冒,晚上咳得睡不着,精神不太好,医生就给开了一点,助眠的。”
她语气轻描淡写,可我一眼就看出来,她在硬撑。
“睡不着就能吃这个?”我走过去,拿起药瓶看了一眼,心更沉了,“这东西能随便吃吗?感冒是小,拖出大问题怎么办?”
我放下药瓶,直接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微微有些瘦,指尖冰凉。
“妈,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多久了?”我盯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是不是晚上一直睡不好?是不是心里有事,硬扛着不说?”
她被我看得眼眶微微一红,却还是强撑着摇头:“真没事,立辛,你别担心,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
“清楚还吃安眠药?”我心里又急又疼,“明天上午,我什么工作都推掉,带你去医院全面检查一下,不查清楚,我不放心。”
岳母立刻摇头:“别别别,不用!”
她连忙拉住我:“你现在正是关键时候,集团那么多事,你爸身体又不好,诸葛晴和范有成天天盯着你,你怎么能因为我耽误工作?不行,绝对不行。”
“工作再重要,有你重要吗?”我声音忍不住重了一点,“集团是大事,可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之一。程颖不在了,我不管你,谁管你?”
她嘴唇动了动,看着我,眼圈更红了,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我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语气放软,带着心疼:“妈,听话。明天我一早过来接你,就去做个检查,没事最好,有事我们早治。你要是总这样硬扛,自己偷偷吃安眠药,我每天上班都不安心,你懂吗?”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立辛,你对我……真的太好了。”
“我是你女婿,我不对你好,对谁好?”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你记住,以后不管有什么事,都不准自己硬扛。你还有我。”
这世上最让人安心的,从来不是一句“我没事”,而是有人对你说“有我在”。
岳母点点头,眼眶有点湿,却还是强忍着没掉下来:“好,我知道了,你别担心,我真的只是小感冒。”
我知道她性子倔,不想耽误我工作,可我更清楚,她现在的状态,绝对不是简单的小感冒。
我又再三叮嘱她,安眠药不准随便吃,不舒服一定要给我打电话,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的手。
“那我先走了,你锁好门,早点休息。”
“嗯。”岳母送我到门口,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感激,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落寞,“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我推开门走出去,听见身后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站在楼道里,我长长吸了一口气,初春的凉意扑面而来,却压不住心里的闷。
安眠药。
咳嗽。
苍白的脸色。
强装出来的笑容。
我越想越不放心。
她嘴上说没事,可我比谁都清楚,她是不想给我添麻烦。
可她越是这样,我越心疼。
我拿出手机,本来想给Lisa发消息,可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打出来一个字。
一边是刚确定关系、温柔懂事、并肩作战的Lisa。
一边是相依为命、默默隐忍、让我愧疚心疼的岳母。
我站在楼道尽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拉出长长的影子。
人这一生,总有太多身不由己,太多牵挂,太多放不下。
我握紧手机,心里已经做了决定。
不管明天工作多忙,不管有多少会议,不管诸葛晴搞什么小动作,我都必须带岳母去医院。
工作可以推,会议可以改。
可这个人,我不能失去。
我迈步走进电梯,心里沉甸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