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上任公安厅厅长的第一天，祁同伟没有举办任何庆祝活动。
他甚至没有召集各部门负责人开会，没有发表就职讲话，没有接受任何人的祝贺。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脱下那身陌生又熟悉的厅长制服，换上一身普通的深色夹克和牛仔裤，独自一人开车前往省看守所。
车窗外，汉东的街景飞速掠过。
祁同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他要亲自审问刘虎。
这个心狠手辣的“私兵”头子背后，到底站着谁？是赵立春的残余势力？还是另有其人？
这个答案，关系到他接下来在汉东的每一步棋。
省看守所的特级审讯室位于地下二层，四周墙壁都是特制的隔音材料，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被吞噬干净。
祁同伟推开厚重的铁门，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刘虎被牢牢固定在审讯椅上，手腕和脚踝上的镣铐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他肩上的枪伤已经包扎过，但渗出的血迹还能看见。
让祁同伟意外的是，这个男人的眼神里没有恐惧。
没有阶下囚该有的惶恐、绝望、求饶。
刘虎抬起头，看见走进来的祁同伟，嘴角竟然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祁厅长，”刘虎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还以为你会派个副手来。没想到，你亲自来了。”
祁同伟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冰冷的铁桌。
“你的同伙都招了。”祁同伟开门见山，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吕州的抢劫杀人案，林城的灭门案，海州港的证人失踪案……每一桩，每一件，证据确凿。”
他顿了顿，盯着刘虎的眼睛：“以你们犯下的罪行，枪毙十次都不够。”
刘虎笑了。
他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抖，镣铐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祁厅长，您今天亲自过来，应该不是为了跟我聊这些已经钉死的案子吧？”刘虎歪着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您想知道的，是我背后的人。对吗？”
祁同伟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刘虎，比他想象的还要难对付。
“你很聪明。”祁同伟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告诉我，你背后的人是谁？”
刘虎盯着他嘴里的烟，突然开口：“祁厅长，能给我一根吗？”
祁同伟沉默了两秒，抽出一根烟，站起身，走到刘虎面前，将烟塞进他嘴里，然后点燃。
刘虎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喷出。
“舒服。”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味什么，“祁厅长，您觉得我会说吗？”
“你会的。”祁同伟重新坐回椅子上，“因为这是你唯一活命的机会。”
“只要你肯合作，交代出你背后那个，我可以帮你申请重大立功表现。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但至少，你能保住一条命。”
刘虎叼着烟，笑得更大声了。
“保住一条命？”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嘲讽，“祁厅长，您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我刘虎，从踏上这条路的第一天起，就没想过能活着走出去。”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直刺祁同伟的内心。
“我们这种人，跟您不一样。您是天之骄子，汉东大学政法系的高材生，高育良书记的得意门生。您的人生，前途无量。”
“我们呢？”刘虎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镣铐被他挣得“哗啦”作响，“我们只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一群无名之辈。我们为国家流过血，上过战场，可到头来，得到了什么？”
祁同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退伍后，没人管我们死活。”刘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嘶哑，“找不到工作，没有安置，连最基本的生活保障都没有。我们拿着那点可怜的退伍费，在社会上被人看不起。”
“您知道吗？我当年在边境，一个人端掉了三个毒贩的据点。我身上有七处枪伤，两处刀伤。”刘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疤痕，“可回到地方后，我连个保安的工作都找不到。”
“因为我没有关系，没有背景。我只是个从农村出来的穷小子。”
刘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嘲：“所以，别跟我谈什么活命的机会。我不在乎。”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祁同伟点燃了自己嘴里的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缭绕升腾。
他知道，威逼利诱对这个男人没有用。
必须换一种方式。
“刘虎，你是个军人。”祁同伟缓缓开口，“军人有军人的荣誉感。”
“你背后的那个人，让你去杀害无辜的平民，让你去对付那些手无寸铁的记者、商人。这，就是你所谓的荣誉吗？”
“你曾经在战场上保家卫国，你身上的军功章，是用鲜血换来的。现在，你却沦为别人的走狗，一把沾满了无辜者鲜血的黑枪。”
祁同伟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你对得起你曾经穿过的那身军装吗？！”
刘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痛苦，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自嘲。
“军装？”刘虎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祁同伟，眼神里充满了讥讽，“祁厅长，您跟我谈军装？您配吗？”
祁同伟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刘虎冷笑一声，“祁厅长，您当年为了娶梁书记的女儿，在操场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下跪求婚。您那个时候，想过您的尊严吗？”
祁同伟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您在梁家，忍气吞声多少年？梁璐对您呼来喝去，您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您那个时候，想过您的荣誉吗？”
刘虎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在祁同伟的心上。
“您为了当上这个公安厅长，跑到陈岩石老书记家里，在人家孤儿寡母面前痛哭流涕，演给谁看？您那个时候，想过您这身警服代表着什么吗？”
祁同伟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刘虎的衣领！
“你找死！”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一股狂暴的杀气从他身上喷涌而出！
然而，面对暴怒的祁同伟，刘虎却丝毫没有畏惧。
他依旧看着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诡异的、带着一丝怜悯的笑容。
“祁厅长，别激动。”刘虎的声音很轻，“您和我，其实是一类人。”
“我们都只是棋子。”
“您是高育良手里的棋子，我是别人手里的棋子。”
“您为了权力，可以放弃尊严。我为了活下去，可以放弃良知。”
“我们有什么区别？”
祁同伟的手松开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审讯室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你说得对。”祁同伟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们确实是一类人。”
他抬起头，看着刘虎，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是，我现在想改变。”
“我不想再做别人的棋子。”
祁同伟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你呢？你就甘心一辈子被人利用，最后死得不明不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