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驱车赶到省委大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他把那辆丰田霸道停在了高育良家楼下，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点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
尼古丁的味道让他那根因为过度震惊而绷紧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的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梁群峰，梁群峰，梁群峰……
这个名字像一个魔咒，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想起了大学时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他想起了在操场上那个跪在梁璐面前、尊严碎了一地的自己。他想起了在梁家那个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自己。
他以为自己当上了公安厅长，终于可以把这一切都踩在脚下。
可现实却给了他一个最残忍的耳光。
他非但没有摆脱这个噩梦，反而以一种更加屈辱的方式，再次被这个噩梦给缠住了。
一支烟很快就燃到了尽头，烟头的火星烫到了他的手指，他才猛地惊醒过来。
他掐灭烟头，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夜风很凉，吹在身上，让他打了个哆嗦。
高育良家的灯还亮着。
祁同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吴惠芬。
“同伟来了，快进来。”吴惠芬看到祁同伟，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你老师在书房等你呢，看他那愁眉苦脸的样子，肯定又有什么大事。你们聊，我去给你们泡茶。”
“谢谢师母。”祁同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他走进熟悉的客厅，换上拖鞋，径直走向了书房。
书房里烟雾缭绕。
高育良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手里也夹着一根烟。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来了，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祁同伟在沙发上坐下，一时间两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书房里陷入了压抑的沉默。
还是高育良先打破了僵局。
“同伟，你把在审讯室里和刘虎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再跟我复述一遍。”高育良的表情异常严肃。
祁同伟点了点头，开始将那段让他不堪回首的对话详细地复述了一遍。
当他说到刘虎模仿着他的语气说出“你和我其实是一类人”时，他的拳头再次不自觉地攥紧了。
高育良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等到祁同伟全部说完，高育良掐灭了手里的烟，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
“同伟啊。”他拍了拍自己得意门生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这些年，委屈你了。”
简单的一句话让祁同伟那颗坚硬如铁的心瞬间就软了下来。
他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是啊，委屈。
天大的委屈。
可这些委屈他能跟谁说？
在外面，他是威风八面的公安厅长。在家里，他是梁璐眼中那个永远也抬不起头的乡巴佬。好在现在已经和梁璐离婚了。
只有在老师面前，他才能偶尔地卸下自己所有的伪装。
“老师……我……”祁同伟的声音有些哽咽。
“行了，别说了，我懂。”高育良摆了摆手，“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的脸色重新变得凝重起来。
“我们现在必须假设，刘虎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高育良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梁群峰，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动机是什么？”
“他已经退休这么多年，位高权重，儿女也都有了安稳的工作。他图什么？钱？权？”
祁同伟摇了摇头。
他也想不通。
以梁群峰当年的地位，如果他想捞钱，根本不需要用这种沾满血腥的极端手段。
“第二。”高育良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如果他真的是幕后黑手，那他的势力到底有多大？他手里除了刘虎这支，还有没有其他的力量？他在我们政法系统内部还安插了多少他的人？”
这个问题让祁同伟的心又是一沉。
梁群峰当了多少年的政法委书记？
整个汉东的政法系统，从法院到检察院，再到公安，有多少干部是他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
这些人里面有多少是他的心腹？有多少至今还在为他卖命？
这是一个想一想就让人头皮发麻的恐怖数字。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高育良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我们该怎么办？”
“动他？就像刘虎说的，我们师徒二人，一个是他提拔的学生，一个是他曾经的女婿。我们去查他，在道义上就站不住脚。到时候他只要反咬一口，说我们是打击报复，是政治迫害，我们就会立刻陷入极其被动的局面。”
“不动他？”高育良冷笑一声，“那我们算什么？我们算什么人民的公仆？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逍遥法外、颐养天年？”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官场斗争了，同伟。”高育良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我们最熟悉的敌人。”
“他了解我们的一切，我们的性格，我们的弱点，我们的人脉……而我们对他却几乎一无所知。”
高育良的这番分析让祁同伟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老师说得对。
现在不是愤怒和屈辱的时候。
他们必须立刻想出对策。
“老师，那您的意思是……”祁同伟试探着问道。
“这件事光靠我们两个人不行。”高育良的思路很清晰，“我们必须立刻把这件事向贺铭远书记和巫文君书记进行通报。”
“我们需要形成一个绝对可靠的攻守同盟。”
“查，肯定是要查的！但怎么查，由谁来查，这里面大有文章。”
“我的想法是，由省纪委牵头，成立一个秘密调查组。你我都要回避。”高育良看着祁同伟，“我们只需要在暗中提供我们掌握的线索和支持。”
“这样才能最大程度上避免梁群峰拿我们和他之间的私人关系来做文章。”
祁同伟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是目前最稳妥、也是唯一的办法。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吴惠芬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茶。
“你们爷俩又在聊什么国家大事呢？聊得这么投入。”吴惠芬将茶杯分别放在两人面前，笑着说道。
“没什么，就是工作上的一些事。”高育良随口应付道。
吴惠芬看了看高育良，又看了看祁同伟。她冰雪聪明，早就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柔声说道：“别聊太晚了，早点休息。同伟，你要是累了，今晚就在客房睡吧。”
“不了，师母，我等下就走。”
吴惠芬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书房，还细心地帮他们把门带上了。
看着师母离去的背影，祁同伟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流。
他知道，无论外面有多少风雨，老师和师母这里永远是他最温暖的港湾。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香，很暖。
他那颗冰冷的心也似乎有了一丝温度。
“老师，我明白了。”祁同伟放下茶杯，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明天一早我就去向贺书记汇报。”
“不。”高育良摇了摇头，“不是明天，是现在。”
“现在？”祁同伟愣了一下。
“对，就是现在。”高育良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对付梁群峰这种老狐狸，我们必须比他更快、更果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