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从贺铭远别墅回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他推开家门，客厅里静悄悄的，吴惠芬已经回房睡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向书房，心里还在反复回味着刚才那场足以决定汉东未来走向的深夜密谈。
贺铭远的反应既在他的意料之中，又在他的意料之外。
当他把“梁群峰”这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贺铭远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京城子弟也着实被震惊得不轻。
他沉默了足足有五分钟，一支雪茄抽了一半，才缓缓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育良同志，你确定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当高育良将祁同伟的审讯过程和自己的分析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后，贺铭远脸上的震惊慢慢地转变成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奋。
“有意思，真他娘的有意思！”贺铭远一拍大腿，“我本来以为赵立春就是汉东最大的那条鳄鱼了。没想到这水底下还藏着一条更老的史前巨鳄！”
“育良同志，你放心！”贺铭远的眼中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芒，“这件事我跟你干了！”
“不就是一个退了休的老家伙吗？他还真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了？”
“我贺家的人还没怕过谁！”
贺铭远的这种近乎霸道的态度让高育良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他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对付梁群峰这种根基深厚的老牌政客，就需要贺铭远这种不按常理出牌、背景强硬的“过江龙”。
两人当即一拍即合。
贺铭远甚至比高育良想得更远，也更狠。
“育良同志，你那个学生祁同伟是个好苗子。但这件事他不能再插手了，目标太明显，容易打草惊蛇。”
“这件事必须由我和巫文君来主导。”
“明天，不，今天天一亮我就去找巫文君。我们两个联合成立一个代号为的秘密专案组，直接对中央负责，绕开汉东省委的一切程序！”
“我们要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悄无声息地把他那些还长在汉东官场上的烂肉一块一块地给他割下来！”
贺铭远的这番话让高育良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这位新来的市委书记，其手腕之强硬、行事之果决远超他的想象。
“那……育良同志，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贺铭远看着他问道。
“我？”高育良苦笑了一下，“我什么都不能做。我只能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省委副书记。”
“不。”贺铭远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梁群峰是你的，这是你的劣势，但也是你最大的优势。”
“你需要做的就是稳住他，麻痹他。让他觉得你还是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好学生。”
“必要的时候，你甚至还要替他挡一挡来自我们专案组的枪林弹雨。”
高育良的心猛地一沉。
他明白了贺铭远的意思。
贺铭远是想让他当一个“无间道”。
这……
“育良同志，我知道这很难。”贺铭远看出了他的犹豫，“但是为了汉东这片，有些牺牲是必须的。”
“而且你放心。有我，有巫文君，有我们背后的人在给你撑腰。他梁群峰动不了你。”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
推开书房的门，高育良愣住了。
祁同伟没走，还坐在沙发上。
而他的身边竟然还坐着自己的女儿高芳芳。
两人正凑在一起，头对着头，对着一张纸在小声地讨论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爸，你回来啦！”高芳芳看到他立刻笑嘻嘻地站了起来。
“老师。”祁同伟也站了起来，表情有些不自然。
高育良的眉头皱了起来。
“芳芳，你怎么在这儿？这么晚了还不睡觉？”他的语气有些严厉。
“我睡不着嘛。”高芳芳吐了吐舌头，跑到他身边挽住了他的胳膊，“我起来喝水，看到同伟哥一个人在书房里唉声叹气的，就过来陪他聊聊天嘛。”
“你……”高育良看着她，又看了看祁同伟，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这个鬼丫头肯定又套祁同伟的话了。
“老师，是我……”祁同伟刚想解释。
高育良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
以她的那点鬼心思，祁同伟这种直肠子哪是她的对手。
“你都知道了？”高育良看着高芳芳无奈地问道。
“知道一点点啦。”高芳芳嘻嘻一笑，然后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起来，表情变得严肃。
“爸，这件事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高育良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
他把刚才和贺铭远的密谈内容简单地跟他们说了一遍。
当听到贺铭远要让他当“无间道”时，祁同伟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老师！不行！这太危险了！”他激动地说道，“梁群峰那个人心狠手辣，要是被他发现……”
“同伟哥，你先别激动。”高芳芳却异常冷静，她按住了祁同伟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她看着高育良问道：“爸，贺书记这个提议您答应了？”
高育良疲惫地点了点头。
“爸，您糊涂啊！”高芳芳一跺脚急了。
高育良一愣，他没想到女儿会是这个反应。
“贺书记这个计划听起来天衣无缝，但实际上是把您推到了火坑里！”高芳芳的语速很快，思路清晰得可怕。
“您想啊，您去当无间道就意味着您要和梁群峰虚与委蛇。您的一举一动都会在专案组的监视之下。”
“到时候查案的是他们，立功的是他们。而您呢？您里外不是人！查得顺利了，他们会说是他们领导有方。查得不顺利了，他们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您这个是不是出了问题！”
“更重要的是，您和梁群峰的关系是公开的秘密。就算最后把他扳倒了，别人会怎么看您？他们会说您高育良为了往上爬连自己的恩师都出卖！这个欺师灭祖的骂名您要背一辈子！”
高芳芳的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高育良和祁同伟的头上。
他们两人光想着怎么扳倒梁群峰，却完全没有考虑到这背后的政治风险和道德风险。
高育良的后背瞬间又是一层冷汗。
是啊，贺铭远那只老狐狸看似把宝都押在了自己身上。
实际上是把自己当成了一颗最好用的、也是最容易牺牲的棋子！
“那……那怎么办？”高育良的声音都有点抖了。
他发现自己这个省委副书记在自己女儿面前简直就像个政治小白。
“怎么办？”高芳芳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自信的笑容。
“这盘棋既然是我们先开的局，那棋盘上的规则就必须由我们来定！”
“贺书记想当操盘手？没那么容易！”
“爸，您现在马上去给巫文君书记打个电话。”
“就说您有重大腐败线索要和他见面沟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