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梁家老宅。
书房里,一片死寂。
梁群峰静静地坐在那张红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那两枚已经沁出油光的文玩核桃。
核桃在他掌心缓缓转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刚才那个挂断儿子求救电话的人,不是他一样。
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他握着核桃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书房的窗户开着,晚风吹拂着院子里的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声声无奈的叹息。
他刚刚对儿子说了最绝情的话。
“你自己惹的祸,你自己扛着吧。”
这句话,不仅是说给梁成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在官场沉浮大半生,靠的是什么?
是谨慎,是隐忍,是审时度势。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更知道,哪些人可以惹,哪些人,是万万碰不得的。
林家,就是那个万万碰不得的存在。
那是一个盘踞在权力顶端的庞然大物,它的根须,遍布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
自己的儿子,那个蠢货,居然妄想用他那点三脚猫的手段,去挑战这样的存在。
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三十个亿,就这么打了水漂。
梁群峰不心疼钱。
钱对他们这个层面的人来说,只是一个数字。
他心疼的是,梁成这一步棋,走得太臭,太蠢,彻底暴露了梁家的底牌,也彻底激怒了对手。
他知道,事情绝不会到此为止。
林家既然出手了,就绝不会只是打掉梁成三十个亿那么简单。
他们的胃口,大得很。
他们的目标,是整个梁家。
是把他梁群峰,在汉东经营了几十年的势力,连根拔起!
想到这里,梁群峰的手停了下来。
他不能坐以待毙。
嘴上说着不管儿子,可梁成毕竟是他唯一的血脉。
梁璐那个女儿,因为祁同伟的事情,受了刺激,现在还在精神病院里待着。
他这偌大的家业,将来,还是要交到梁成手上的。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去坐牢,更不能看着梁家就这么倒下。
“孽障啊……”
梁群峰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这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却生了这么一个只会好勇斗狠的儿子。
罢了,罢了。
谁让他是自己的儿子呢。
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只能放手一搏了。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沉思了片刻,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是我,梁群峰。”
“老书记,您好。”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恭敬而沉稳的声音。
这个声音的主人,是汉东省检察院的检察长,季昌明。
一个在汉东官场上,以八面玲珑、谁也不得罪着称的老狐狸。
也是他梁群峰,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昌明啊,最近身体怎么样?”梁群峰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闲话家常。
“托您的福,还硬朗。”季昌明在那头陪着笑。
他心里却在打鼓。
梁群峰这个老领导,退下来之后,已经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
今天这通电话,恐怕没那么简单。
“我听说,你最近跟省纪委的巫书记,走得很近啊。”梁群峰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
季昌明的心,咯噔一下。
巫文君,新来的省纪委书记,是钟正国的人。
他跟巫文君走得近,是想在新一轮的权力洗牌中,为自己找一个新的靠山。
没想到,这事这么快就传到了老书记的耳朵里。
“老书记,您误会了。”季昌明连忙解释道,“都是工作上的正常往来。巫书记刚来,对汉东的情况不熟悉,我作为检察长,理应多配合他的工作。”
“呵呵,工作嘛,我理解。”梁群峰笑了笑,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昌明,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打听个事。”
“老书记您请说,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季昌明把姿态放得很低。
“高育良的那个女儿,高芳芳,她搞的那个汉东产业引导基金,你们检察院,有没有关注过?”梁群峰终于抛出了自己的问题。
季昌明的心,又是一紧。
果然,是为了高家的事。
今天股市上的那场大战,他这个级别的官员,当然有所耳闻。
梁成栽了个大跟头,现在梁群峰亲自打电话过来,这是要……反击了?
神仙打架,他这个凡人,可不想被殃及池鱼。
“老书记,这个……基金的运作,是属于金融领域的范畴,一般是由证监部门监管。我们检察院,如果没有接到明确的举报,或者没有发现其中涉及到刑事犯罪的线索,是不便主动介入的。”
季昌明打起了官腔,想把皮球踢出去。
“是吗?”梁群峰的语气,微微冷了下来,“昌明,我记得,当初把你从市检察院,提到省院检察长的位置上,可是有不少反对意见啊。”
“是我力排众议,把你扶上来的。”
“做人,不能忘本啊。”
季昌明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这是在敲打他了。
也是在提醒他,他屁股底下这张椅子,是谁给的。
“老书记,您言重了。您的知遇之恩,我季昌明一辈子都不敢忘。”他赶紧表态,“您放心,我马上安排人,去好好查一查这个基金!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嗯,这就好。”梁群峰的语气,又缓和了下来,“我不是要你无中生有,去罗织罪名。我只要你,秉公执法。”
“我相信,只要是人做的事情,就不可能天衣无缝。你好好查,总能查出点问题的。”
“是,是,我明白。”季昌明连声应道。
挂了电话,季昌明靠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才让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了一些。
梁家和高家,这是要彻底撕破脸了。
他夹在中间,难做啊。
沉思了许久,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反贪局副局长吕梁的号码。
“吕梁,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决定,把这个烫手的山芋,交给吕梁去办。
吕梁是陈岩石的老部下,但一直得不到重用,心里有怨气。后来暗中投靠了高育良,但高育良似乎也没怎么把他当回事。
这样的人,最适合去当这把刀。
而他季昌明,只需要躲在幕后,静观其变。
……
打完给季昌明的电话,梁群峰并没有停下来。
他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仅仅让季昌明去查高芳芳的基金,还不够。
那只是骚扰,伤不了对方的筋骨。
要对付林家,必须找到一个,能跟他们掰手腕的人。
在汉东,有这样的人吗?
有。
省委书记,沙瑞金。
沙瑞金空降汉东,名义上是来反腐,实际上,是要重新划分汉东的政治版图。
高育良和林家联手,势头太猛,已经隐隐压过了他这个省委书记。
沙瑞金心里,会舒服吗?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梁群峰拿起手机,找到了省委书记秘书白景文的电话,发了一条短信过去。
“白处长,有重要工作,想当面向沙书记汇报,不知书记何时有空?”
他要亲自去见沙瑞金。
他要给沙瑞金,送上一份大礼。
一份,足以让沙瑞金下定决心,跟林家和高家,掰一掰手腕的大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