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饮结束后,文县尊携夫人,与长子良琮、幼女美瑶,在林文松的陪同下,离开祠堂广场,缓步向村学方向走去。
“文松兄弟留步便是,”文县尊温声道,“村学不远,我们自己走走便好。今日劳累贵村上下,你也该回去歇歇了。”
林文松知他必是想与家人有些私下言语,便不再坚持,只指明了方向,又嘱咐若有需要随时遣人来唤,方才告辞。
一家人便沿着村中平整的主道,慢慢行去。
文县尊与良琮走在前面,文夫人牵着美瑶略后半步。
道旁人家,院墙或高或矮,隐约可见里头收拾得齐整的菜畦,或是晾晒着的金黄玉米。
偶有村民遇见,不论认不认识,都停下脚步,笑着招呼一声“文县尊”、“夫人”,态度恭敬却不卑微,透着股庄稼人天然的淳朴与善意。
文县尊——颔首回应,心中感到熨帖。
走了一阵,一直沉默的文良琮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父亲。”
“嗯?”文县尊侧过头,看着儿子,十五岁的少年,身姿挺拔,眉眼间褪去了些许稚气,多了几分沉静。
良琮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父亲深深一揖。
文县尊微怔:“这是为何?”
良琮直起身,目光清正地望着父亲:“儿子是想郑重谢过父亲。谢父亲当初决意,送我前来平华村。”
文县尊看着儿子,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初时,儿子心中确有不解。”
良琮语速平缓,像是在梳理沉淀了许久的思绪:
“府学课业,儿子不敢懈怠,考评亦常列前茅。
彼时虽不敢生傲慢之心,却暗自以为,读书之道,不过勤勉守序,假以时日,功名可期。
来此之前,儿子所见天地,不过府学高墙、家中书房,所识同窗,亦多是性情相类之辈。
便以为,学问与世情,大抵便是那般模样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道路尽头那隐约可见的村学屋舍,继续道:“来到平华村,方知自己从前,实是坐井观天,浅薄得可笑。”
“论记诵,我不及邢夫子家的伯擎弟弟,他年方八岁,却能过目成诵,且常能发问于微末之处,见我所未见。
论机敏,我不及林睿,我年长他三岁,但他于经义理解之通透、应对之迅捷,常令我叹服。
论博闻强识、触类旁通,我甚至不及年仅九岁的林怀勇,他小小年纪,于算学、农事、乃至村中杂务,皆能道出一二,心思之活络,远非我能及。”
他的声音里没有自贬的沮丧,只有一种豁然开朗后的清醒与诚恳:
“更有林家芝兰姑娘,不仅茶艺精湛,主持兰心班、操持今日宴饮茶点,井井有条,气度从容。
儿子于此等实务,竟是远远不及。
这才知晓,学问之道,原不止于纸上文章,更在于身体力行,在于世事洞明。”
文县尊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微起。他早就看出儿子变了,却未料到,这少年心中竟已思量得如此深远清晰。
“前些日,儿子见到了林家的怀安与林毅两位兄长。”
良琮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
“他们与儿子年岁相仿,可无论言谈举止、胸襟见识,还是那份沉稳练达,都远在儿子之上。
听他们讲述随商队行走的见闻,论及沿途风物、民生百态、行商之道,儿子如听天书。
方知自己从前所读之书,竟未曾真正读懂半分。
他们让我明白,读万卷书,终须行万里路;知天下事,方能真正立下为民之志。”
良琮的声音格外清晰:“邢夫子确有大才,是儿子生平仅见的良师。
他从不苛责,往往寥寥数语,便能点醒梦中人。
他教我们看的,不止是书中道理,更是道理背后的天地人心。
儿子于此两月有余,所得所悟,竟比在府学五年,更为深切,更为……有用。”
他最后这个词用得质朴,却重若千钧。有用——于己修身,于家尽责,于将来或许能为国为民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文县尊望着儿子,一时间竟有些怔忡。
他想起儿子幼时在其外祖父膝前启蒙,一笔一划都力求工整,一言一行都谨守礼节。
那是他期望的“端方君子”雏形,可不知从何时起,他渐渐觉得,那孩子身上似乎少了点什么。
像是照着最好模子刻出来的玉器,完美,却冰凉,少了活气。
他送他来平华村,原只盼邢夫子能点拨其学问,开阔其眼界,却未曾奢望,能如此快地见到这般……脱胎换骨似的转变。
眼前的良琮,眼神明亮,他依然守礼,但那礼数之下,是流动的、真切的情感,而非僵硬冰冷的规条。
“你能作此想,为父……甚慰。”文县尊抬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千言万语,终只化作这简单一句。
跟在后面的文夫人,将儿子的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她牵着女儿的手,不自觉地微微用力。作为母亲,她比丈夫更早、更细微地感受到儿子的变化。
从前的良琮,晨昏定省,嘘寒问暖,无一不周到,可那周到里总像是隔了一层,是“应该如此”,而非“心甘情愿”。
如今的良琮,会在她咳嗽时默默递上一杯温水,会在妹妹玩耍时含笑看顾,会在吃到合口味的菜时,眼睛亮亮地说“娘也尝尝”。
他还是那个孝顺守礼的孩子,可那孝顺里有了温度,那守礼中有了真心。
她一直按着母亲和祖母教导的那样,做一个完美的官家夫人,相夫教子,克己复礼。
可内心深处,她何尝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在规矩方圆之内,活得更有生气、更快乐些?
被母亲牵着的小美瑶,仰着小脸,努力理解着哥哥的话。她不太懂那些“学问”、“道理”,但她听懂了一件事——哥哥在说平华村很好。
“哥哥说得对!”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清脆如铃。
“这里就是很好!
这里有果果,有秀茹,还有好多兰心班的姐姐!
她们会做好看的点心,还会讲故事!
这里还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爹爹,娘亲,我们以后可以常来吗?”
她摇晃着母亲的手,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孩童天真无邪的话语,让文县尊与夫人相视一笑,文良琮也转过头,对着妹妹温和地笑了笑。
“好,以后常来。”文县尊摸了摸女儿的头,目光却再次投向不远处的村学。
他知道,此刻邢东寅与欧阳华,应正带着学子们在村学里整理那十二箱赠书。
那里,是让他的儿子发生如此可喜变化的源头。
“走吧,”他对家人道,“莫让邢先生久等。”
一家四口复又前行,步履比先前似乎更轻快了些。
他们走到藏书阁门口,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书册搬动的轻响,少年人压低了的讨论声,以及夫子温和的指点声。
文县尊在门前驻足片刻,整了整衣冠,方才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