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平整的大道,将平华村与山外的世界紧紧连接。通车不过几日,变化已悄然而深刻地进入了村庄。
最直观的变化,是村口往来的人影车马,陡然稠密了起来。
往日里,除了固定的货郎和樊家、闫家的伙计,平华村一年也见不到几个生面孔。
如今,天光未亮便有车轱辘声碾着晨露而来,日头偏西方见最后一批客商满意离去。
少则十来拨,多时一日竟有二十余人造访。
有熟络的合作商来拉预定好的酱料、豆腐、鲜菜;也有经人引荐,初次前来,目光里带着审视与好奇的考察者;更有那日宴饮后,循着“三花蜜”或“莲花酥”的名头,慕名而来的镇上掌柜。
人流带来了商机,也带来了新的考量。
“不能这么着。”村口新整饬过的哨亭里,林文柏与刘大山、李文石几个商议着,眉头微锁:
“眼下看着是热闹,可任由生人这般进村,四处走动打量,终非长久之计。一来,村中有妇孺老幼,难免惊扰;二来,咱村有些物事……也不便让外人窥探太过。”
刘大山深以为然:“是这个理。巡逻队人手虽增了,可防君子难防小人。总得有个章法。”
几番合计,很快便定了章程。
村口附近,原先一处闲置的、颇宽敞的独门院落被迅速收拾出来。
青砖铺地,杂物清空,靠墙立起数排结实的木架权作货架,正中摆上两张方桌并几条长凳,角落里还隔出个小间,备了茶水。
门楣上,林文松请欧阳华题了三个朴拙有力的大字——“易市坊”。
这里,便成了平华村对外的窗口与闸门。
每日清晨,林文松、李文远便会将当日待交易的各色货物,分门别类运至“易市坊”,陈列整齐,明码标价。
镇上的合作商来了,无需进村,直接在此验货、交割、装车,干净利落。
若有新客商来考察,亦在此接洽,看样品、谈章程。
只有那些经过核验、确有深谈必要的“特别客户”,才会由林文柏或李文石亲自引着,往村里去。
规矩立下,秩序井然。
村内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交易却愈发顺畅高效。
村民们远远瞧着那“易市坊”门前车马络绎,心中自豪之余,也更添一份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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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通之后,村中有一位老者,骤然间成了四里八乡最受欢迎的“忙人”——赵四爷。
通衢宴饮上作为回礼送出的那一小罐“三花蜜”,带来远超预期的关注。
菜花蜜的清甜、亚麻花蜜的醇厚、太空莲蜜那独一无二的清雅莲香,让尝过的商户和宾客们念念不忘。
宴后不过几日,便有精明的商家寻上门来,开口便是要订蜜。
“林老弟,你们村这蜜,是这个!”镇上一家老字号药铺的掌柜竖起大拇指:
“我家里老母亲咳疾多年,夜间难眠,用了不少方子。那日带回的蜜,她每晚温水调服一匙,这几日竟睡得安稳了,咳嗽也轻了不少!你看,这长期供货的契约……”
不只是药铺,酒楼、茶肆、乃至许多不做蜜货生意的商户东家,也常借着来拉货的由头,买上几罐,或自用滋养,或馈赠亲友。无他,这蜜的品质实在出众。
平华村水土愈发灵秀,滋养出的植物品质本就超凡,经了赵四爷的绝活手艺与那些精心照料的蜂箱,酿出的蜜自然稠若凝脂,莹润生光,滋味与效用都非寻常市货可比。
平安村近水楼台,早请了赵四爷去指导,如今菜花蜜已有了稳定产出。
平正村和平分村的里正得了信儿,哪里还坐得住?两人提着精心备下的拜见礼,央了林文柏和李文石引路,亲自登了赵家的门。
“赵四叔,您老可得帮帮我们村!”平正村秦里正言辞恳切,“我们村水塘多,莲花开起来也是一大片,这蜜……”
“还有我们村,”平分村罗里正忙接上,“新菜都种出来了,桑树多,田边地角野花也不少,这蜜蜂要能安家,也是一桩好产业啊!”
赵四爷看着眼前两位心急的里正,捋着花白的胡子,脸上笑纹深深:
“好事,都是好事!养蜂酿蜜,是顺应天时、取用自然的好活计。我老头子别的不成,摆弄这些小家伙还有些心得。成,咱就去看看!”
老人家精神矍铄,说干就干。
带着几个早已得了真传的儿子和女婿,背着工具箱,提着蜂种,开始走东村、穿西村。所到之处,无不受到村民的热情款待。
选址、安箱、引蜂、传授照看诀窍……赵四爷毫无藏私,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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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商业络绎,内部民生也因这条大路,焕然一新。
最大的实惠,落在了每日往返镇上的牛车上。
原先需日日运送货物,三挂大牛车难得清闲。如今货物多由客商自运,牛车便腾了出来。
经村里公议,定下了章程:每隔一日,牛车便专程往返镇上一趟,接送村民。
消息传出,村中几乎家家户户都翘首期盼。
选了个天朗气清的日子,三辆牛车套得齐整,载满了兴奋的村民,稳稳驶上了平坦笔直的新路。
“哎哟,这路可真平!一点不颠!”
“可不是!往日去镇上,骨头都快颠散了,这回屁股坐得稳稳的。”
“快看,这走得也快!感觉还没说几句话,安桥镇就在眼前了!”
车厢里欢声笑语不断。道路平整,车速快而稳,往返时间比从前土路缩短了近半。
对于许多一年也难去一次镇上的妇人、老人来说,这简直如同出游一般新鲜愉快。
连林守成一家,也换上了体面的衣裳,混在人群中,颇有些扬眉吐气地踏上了这趟“首航”。
王氏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林守成也穿了件半新的长衫。林文杨和林文桂紧跟在后。
大儿媳姜氏被留下照看孩子做饭,女婿丁老三则惦记着地里的活计没来。
到了镇上,人流如织,市廛繁华。林守成一家随着人流东瞧西看,目光却不自觉地总被与“平华村”相关的字眼吸引。
在一家生意兴隆的菜铺前,他们停下了脚步。
只见店里伙计手脚麻利地将水灵灵的黄瓜、紫得发亮的茄子、橙红饱满的胡萝卜装筐,几个管家模样的人在一旁等着。
“是平华村的菜吗?”一个管家问。
“瞧您说的,大爷,看看这成色,这水汽儿,除了平华村,别处哪有?”伙计拍着胸脯,“这几筐,您全要?”
“全要了!直接装车,府上老爷就爱这口清爽!”那管家爽快付钱。
几乎同时,另一头有人高喊:“掌柜的,我昨儿订的两坛酱油、五罐辣酱,还有一板豆腐,可备好了?只要平华村的啊!”
“备好了备好了,钱管事您放心,今早刚从村里拉回来的,新鲜着呢!这滋味,别处真没有!”
听着这些毫不掩饰的赞誉与抢购,林守成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王氏脸上也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笑意。
林文桂更是觉得,这些镇上体面人抢着要的,可是他们村里出的!某种隐秘的优越感,悄悄滋生。
正得意间,两个衣着华丽、身后跟着丫鬟的妇人从他们身旁经过,交谈声飘入耳中。
“快点,去唐记点心铺。他们新出的莲花酥,我昨儿买了两盒,还没捂热就被分光了,自己只尝了一块!”
“莲花酥?‘梅家圃’不也有么?”
“那可不一样!”先前那妇人语气笃定,“唐记的莲花酥,用的是平华村的太空莲!
那莲花听说有六七种颜色,莲蓉是太空莲子磨的,蜜也是太空莲蜜。滋味独一无二,别家绝对仿不来!
他们铺子的油酥合欢饼,如今每天都要排队呢,那油香,听说是用了顶好的胡麻油……”
两位妇人匆匆走远。林守成一家听得怔住,脸上光彩更盛。
连这等富家女眷都争相追捧、并以此炫耀见识的,竟是出自他们村!
林文桂那点优越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林文杨,望着那两位妇人的背影,忽然幽幽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了下来:
“听说,这莲花酥和莲花糕,是村学里‘兰心班’的姑娘们做的方子。兰心班如今可了不得了。
我今早瞧见上官婶子家那两个孙女,戴着崭新的头花去村学,那花样质地,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听说是……文县尊家的千金小姐,特意送给兰心班每个姑娘的。”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似无意地扫过自家妹妹,“我刚才在银楼外头瞄了眼价码,那样的头花,一对少说也得八九百文。”
他转过头,对着脸色瞬间有些发白的林文桂,扯了扯嘴角:
“文桂啊,当初要是让珠儿也去兰心班,这会儿,她是不是也能戴着县尊小姐送的头花,学着做那连富家太太都抢不到的莲花酥了?”
这话精准地扎中了林文桂最敏感、最后悔的神经。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方才生起的优越感荡然无存,只剩下懊恼和嫉恨。
林守成和王氏闻言,脸色也沉了下来。
王氏狠狠瞪了女儿一眼,低声道:“不成器的东西!眼皮子浅!那是县尊大人啊……多大的机缘,生生让你给错过了!”
回村的牛车上,气氛与去时截然不同。
大多数村民还在兴奋地交流着镇上的见闻,买了什么稀罕物,见了什么热闹景。
唯独林守成一家所在的那一角,异常沉默。
林守成面色沉郁,望着那条平坦的道路,不知在想什么。
王氏嘴角下撇,不时用眼风刮一下垂头不语的女儿。
林文杨则靠在车栏上,闭目养神,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峭的弧度。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新路面上,也将他们脸上的神情勾勒得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