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海丰市的空气里透着咸湿的凉意。
楚云手里提着刚买的小笼包和豆浆,热气腾腾地往医院住院部走。刚到医院大门口,迎面就撞上了两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
正是唐槐和赵泽。
两人显然也是刚吃完早饭回来,唐槐一眼看到了楚云,脸上立刻堆起几分客气的笑意,快走两步迎了上来。
“楚医生,早啊!这么早就过来了?”
楚云笑着点点头,举了举手里的早饭。
“早。给白医生带点吃的。”
“切。”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极不和谐的冷哼。
赵泽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楚云一番。
他也不跟楚云打招呼,而是转头看向唐槐,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嘲弄,声音大得足以让周围路过的人都听见。
“唐槐,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牛人?我看也不怎么样嘛。”
唐槐脸色一僵,刚想打圆场,赵泽却根本没给他机会,直接转过头,目光直刺楚云,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
“哎,哥们儿,问你个事。你就是镇上传得沸沸扬扬的赘婿吧?”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楚云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目光平静地落在赵泽那张写满挑衅的脸上,没有说话,只是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无语。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并不算入赘。当年因为执意要娶宁潇悠,家里父母极力反对,他年轻气盛,一赌气便拎着包住进了宁家。
结婚头两年,吃住都在岳父岳母眼皮子底下,这在那个思想传统的乡镇里,跟倒插门也没什么两样。
赘婿这个名头,就像一块狗皮膏药,贴在他身上好几年,撕都撕不下来。
赵泽的老家跟宁潇悠家是一个村的,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
见楚云不答,赵泽那种被无视的恼怒瞬间窜上心头,他往前跨了一步,身子一横,直接挡住了去路,眉宇间全是咄咄逼人。
“怎么?装聋作哑?我问你话呢,你是不是楚云?”
近距离的对视,让楚云脑海中那个模糊的影子瞬间清晰起来。
想起来了。
这小子父母也是那个镇上的。
之前因为一个萎缩性胃炎的事情,在卫生所跟吴春医生吵得脸红脖子粗,当时还在镇上闹了好大的笑话,非说吴春的方子是害人。
楚云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那抹客气的弧度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漠然。
跟这种眼高于顶、肚子里却没二两墨水的人争辩,纯属浪费口舌。
他侧过身绕开两人,脚步未停,径直穿过自动感应门,走进了住院大楼。
只有淡淡的三个字飘散在风里。
“借过。”
看着楚云那挺拔却显得落荒而逃的背影,赵泽轻蔑地啐了一口。
“什么东西,装什么大尾巴狼。”
唐槐一直站在边上观察,见楚云走远了,这才凑上来,一脸八卦地用手肘顶了顶赵泽。
“哎,这人你真认识?”
“化成灰我都认识。”
赵泽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抱着双臂,眼神里满是不屑。
“就我们镇上那个破卫生所的医生,整天跟在几个老顽固屁股后面捣鼓草根树皮,能有什么出息。”
唐槐一听卫生所三个字,原本心头悬着的那块大石头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戏弄后的恼火。
“就是个乡镇医生?我还以为是什么海龟博士或者在省里犯了错下放到林中市去的呢,亏我前两天还提心吊胆,生怕这小子有什么大来头,抢了咱们的风头。”
“来头?他最大的来头就是那张脸。”
赵泽显然对楚云的底细门儿清,此时更是打开了话匣子,语气酸溜溜的。
“你知道他在我们那儿外号叫什么吗?软饭王!当年为了在那边住下,死皮赖脸地入赘到宁家,吃穿用度全是女方掏钱。一个大男人,活成那样,真是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唐槐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哄笑。
“原来赘婿的传闻是真的啊!啧啧啧,这年头还有这种极品。”
“还不止呢。”
赵泽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脸上挂着恶毒的揣测。
“我去年回老家过年,听村里人嚼舌根,说宁家那个女强人把他给踹了,婚都离了。这小子现在不在镇上待着,跑到林中市市医院去混,指不定又是攀上了哪家姑娘的高枝,打算换个地儿继续吃软饭。”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嘿嘿直笑,眼神里充满了雄性生物之间特有的那种贬低同类的快感。
……
此时,值班室。
楚云推门而入,将手里的豆浆和小笼包放在桌上。
白津闻正坐在电脑前快速浏览着病历,听见动静抬头,原本紧绷的脸部线条瞬间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不可思议。
“哟,楚医生,谢了啊。”
他也不客气,抓起包子就往嘴里塞,显然是饿狠了。
楚云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有些诧异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才七点十分。
以往这会儿,这帮医生还在更衣室里磨蹭呢,今天怎么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连白津闻这种平时踩着点上班的主儿都提前到了。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怎么提前半小时就到岗了?”
白津闻咽下嘴里的包子,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了嗓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大人物。
“今天日子特殊,周三,沈主任大查房。”
楚云闻言,瞬间了然。
在三甲医院,科主任大查房那就是每周一次的阅兵仪式。
不仅是科室里所有的医生、护士要全部到场,连实习生、规培生都得列队跟随。
这既是检查医疗质量的最严时刻,也是极为难得的教学现场。
主任会在床边抽查病历、提问基础理论,答不上来的人,当着全科几十号人的面,那脸能丢到姥姥家去。
难怪白津闻这么紧张,这是在临阵磨枪呢。
这几天相处下来,白津闻对楚云的态度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最初的怀疑、排斥,到现在的折服,甚至是当成了半个知己。
毕竟,能一眼看出他方子里的破绽,又能引用经典把那些疑难杂症分析得头头是道的人,除了自家那个变态的沈主任,也就眼前这个看起来温吞吞的楚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