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最后一根木桩敲进土里,锤子停在半空。他听见村道上传来脚步声。抬头看见赵铁柱扛着工具袋走过来,裤脚沾着泥。
“会场收拾好了。”赵铁柱把袋子放在田埂上,“王德发拄着拐也来了,说要亲自念名单。”
陈默点头,抹了把汗。林晓棠从村委会方向走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白大褂口袋里露出钢笔头。她走到两人身边,把纸递过去。
“这是昨晚整理的资产登记表。”她说,“张婶的玉镯子、赵哥的工程队资质,还有之前签的生态入股协议,都列在上面。”
赵铁柱接过纸扫了一眼,咧嘴笑了。“我这技术还能换二十万?”
“不是换。”林晓棠摇头,“是入股。你的施工经验算无形资产,已经上链存证。”
赵铁柱没听懂后半句,但还是用力拍了下大腿。“值了!”
三人往村委会走。路上陆续有村民加入,手里拿着房产证、土地合同, 也有拿红布包着老物件的。门口站着李秀梅,举着相机拍照。她看见陈默,快步走过来。
“直播准备好了。”她说,“平台开了绿色通道,等你们开会开始就推流。”
陈默看了眼手机时间。“先不开。等结果出来再播。
村委会会议室坐满了人,长条凳摆在中间,王德发坐在主位,面前放着算盘和一本旧账本。他穿一件冼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拐杖靠在桌角,手搭在上面。
陈默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林晓棠坐在一侧,打开笔记本,钢笔夹在耳后面。
王德发清了清嗓子,手指拨动算珠, 清脆的声音在屋里响起。
“第一项。”他说,“张婶,以祖传玉镯一只,作价十万,抵押入池。”
人群一阵骚动。张婶坐在后排,穿着蓝布衫,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她站起身,声音有点抖:“我愿意。 ”
“第二项。”王德发继续念,“赵铁柱,青山建筑队法人,以十年施工技术经验,坐价二十万,入股生态建设基金。”
赵铁柱站起来,冲四周挥手。“我早说了,咱村的事, 我出力又出钱!”
王德发低头核对数字,算盘又响了几声。他抬头,看向陈默。
陈默往前一步,举起手中的文件。那是一张带二维码的证书,边角印着区块链标识。
“这些资产。”他说,“我已经在省级信用平台上链登记,每一笔记录都无法篡改,随时可查。”
他把证书递给前排 一位村民。“扫码就能看到。不只是咱们村知道,全省三十个监测站都在同步验证。”
那人接过证书,掏出手机扫了一下,屏幕上跳出资产明细和验证时间。他愣了愣, 转身对身后的人说:“是真的。”
陈默接着说:“这笔信用池,能撬动三百万贷款。钱又进个人口袋,全部用于科普园建设、管网改造、村民培训。每一分支出,都会公示。”
屋里安静下来。有人低头看手里的证件,有八小声议论。
过了几分钟,一个中年男人突然站起来,高举房产证:“我家两层楼,入二十万。”
话音刚落,又一个人站起:“我家老宅基地,入十五万!”
接二连三,三十多个村民起身,把手里的证件举过头顶。纸张翻动的声音混着喘息,在屋里回荡。
王德发没再拨算盘,他合上账本,轻轻拍了三下桌面。
林晓棠在本子上快速记录,写到“集体信用形成”时,笔尖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向陈默 ,发现他正看着人群,眼神沉静。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李二狗站了起来。他穿一件旧夹克,左臂的关公纹身露在外面。他低着头,手指搓着裤缝,声音不大:“我……我也想入一股。”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他咽了口唾沫,抬起头:“我拿后山矿洞 入股?”
没人说话。
陈默皱眉。“哪个矿洞?”
“八十年代挖的那个。”李二狗说,“后来塌方封了,没人管。但我记得路,底下有老巷道,能走通三百米。”
赵铁柱插话:“那地方早废了,石头都风化了,你还想挖?”
“不是挖。”李二狗摇头,“我是说,那地方能用。通风口还在,顶棚也没全塌。要是加固一下,能当仓库,也能做地下种植试点。
林晓棠停下笔。“你去过?
“小时候钻过。”他说,去年雨水多,冲开了一截新口子。“我进去看过,里面有水,活的。”
陈默盯着他,“你知道那是废弃矿,私自进入违法。”
“我知道。”李二狗低头,“但我没图别的。我是青山村人,矿是村里的。荒着也是荒着,不如拿出来。”
屋里又静了下来。
王德发慢慢开口:“那矿洞没登记在册。当年的事,档案都烧了。”
“可以补。”林晓棠翻开本子,“只要确认结构安全,能纳入集体资产。”
“我去查资料。 ”王德发说,“老会计站起身,拄拐走到墙边,从文件柜最底层抽出一摞泛黄的图纸。他抖掉灰尘,摊开一张,指着一条虚线:“这是原来的主巷道走向。如果没完全揭,确实能联通西侧山腹。”
陈默走到桌前, 手指沿着线条滑动。他抬头问李二狗:“你说的新口子,离老井口多远?”
“五十米左右。”李二狗说,“在南坡,被灌木盖着,不仔细找看不见。林晓棠在本子上画了个草图,标出位置。他在“后山矿洞”四个字下面画了横线。
“需要实地勘察。”她说,“不能光靠记忆。 ”
“我去。”赵铁柱说,“带施工队的人,拿探测仪。”
“不行。”陈默摇头,“先别动工。万一结构不稳,出事就是大事。”
“那就几个人下去看看。”李二狗说,“我带路。只看,不动工。”
会议室陷入短暂沉默。
王德发合上图纸,放回柜子。 他转身面对众人,拐杖点地:“这事得议,矿洞不是小东西 ,牵扯安全,也牵扯产权。但现在,至少有一条——”
他停顿一下。
“咱们村,有人愿意把藏着的东西拿出来了。”
他看向李二狗,眼神复杂。“这比钱重要。”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有人开始讨论矿洞用途,有人说可以种菌类,有人说能建恒温储蔵库。声音越来越大,盖住了屋外的风声。
陈默站在桌边,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信用不是数字,是愿意一起走的人。**
林晓棠合上本子,走到他身边。她轻声问: “什么时候去看矿洞?”
他收起笔,看着门口的方向。“明天。”
李二狗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他望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腰上。那里树影浓密,看不出任何入口痕迹。
赵铁柱走过去,拍了下他的肩。他身体一僵 ,回头一看是熟人,嘴唇动了动。
“你小子。”赵铁柱说,“这次没乱来。”
李二狗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张婶从后排走上来,手里捧着蓝布包。她把包放在桌上,解开扣子,里面是一只翠绿的玉镯。他没摘手套,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下镯子边缘。
“这东西跟了我四十年。”她说,“现在,交给村委保管。”
王德发走过去,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上面刻着“青山村公共资产”。他打开盒子,把玉镯放进去,盖上盖子。
“登记编号。”他说,“001号。”
陈默拿起手机,打开录音功能。他对准屋子中央,声音清晰:“青山村首次生态信用大会,通过集体资产池方案。首批入池资产共计三十六项,总估值五百二十万。后续工作由村委会与青年工作组 联合推进。”
他关掉录音,抬头看向所有人。
“从今天起。”他说,“咱们欠的不是债,是责任。”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起初是零星几下,接着越来越密。赵铁柱拍得最响,张婶跟着鼓掌,眼睛有点湿。李秀梅在门口录下了全程,镜头一直对着人群。
林晓棠站在陈默身旁,手指按在笔记本封面上。她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新的标题:**后凶矿洞勘察计划**。
陈默把笔记本收回口袋。他看向李二狗。
“带路的事。”他说,“你准备好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