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站台的风很快。
陈默站在出入口,手机贴在耳边。李秀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语速快得像要撞上墙:“报告出来了!汞超标五十倍,省环保厅直接批了紧急备案。碳汇认证也过了,今天三点,省碳交所拍卖!”
他没动,手指攥紧手机壳边缘。
林晓棠背着包从出租车下来,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外面用红绳捆着。她走到陈默旁边,头发被风吹乱了 一缕,垂在眼前。她没去撩,只问:“几点?”
“三点。”陈默把电话挂了,“咱们得马上进大厅。”
两人没在说话,往候车厅走。林晓棠低头看,了眼文件夹,封面写着“青山村八三年矿产档案”,右下角盖着褪色公章。她用指腹蹭了蹭边角,纸面有点毛。
省碳交所一号交易大厅在十二楼。
电梯打开时,已有不少人等在门口。西装、领带、公文包,有人低头看表,有人翻合同。大屏挂在正前方,滚动着今日交易项目 :林业碳汇、 湿地补偿、工业减排配额。
青山村排在第七项。
陈默找到后台登记处,递上公章和区块链密钥。工作人员核对身份后,给了他一个编号牌——07号竞拍人。林晓棠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解开红绳,取出三份材料:一份是无人机测绘的植被覆盖图,一份是连续三个月的二氧化碳吸收数据链,还有一份是王德发手写的资金使用章程,按了红指印。
陈默翻开章程,第三条写着:生态修复占总收益百分之三十。他拿蓝笔圈了一下,把文件夹夹进外套内袋。
时间到两点五十分。
主持人上台,灯光调亮。台下座位基本坐满,前排是投资机构代表,后排是媒体和观察员。陈默回头看了一眼,三十把折叠椅空着,每张上面贴着“青山村”三个字。
拍卖开始 。
前六项依次成交,价格有低有高。轮到第七项时,屏幕打出标题:“青山村集体林地碳汇凭证,首期挂牌量八千吨。”
起拍价三十万。
陈默坐在07号位置,袖口沾着一点干泥。那是昨天进矿洞时蹭上的,没来得及冼。他把手伸进外套,摸了摸那页撕下来的笔记本纸,上面写着:张婶玉镯抵押款10万,赵铁柱技术股20万,王德发三十年账本信用背书30万。
报价开始。
四十万——有人举牌。
五十万——另一侧应声跟上。
六十万——节奏慢了下来。
七十万——全场安静了几秒。
七十五万——声音从后排传来。
陈默没举牌,也没看价牌,只盯着大屏。
八十万一锤定音。
“第八次报价,八十万,无人继续加价。 ”主持人抬手,“成交!”
搥子落下。
掌声响起。
陈默站起来的时候, 台下突然骚动。三十多个记者涌上前排,话筒林立。李秀梅挤在最前面,手臂高举,话筒几乎顶到陈默胸口。
“陈默!”她喊,“这八十万,分不分村民?”
他没看镜头,目光扫过那一排空椅子。张婶没来,赵铁柱在村里盯施工,王德发说要等结果出来才动身。他们都在等这一槌。
“分。”他说,“但先修水库边那三百米塌方渠。我爹当年带着大伙儿一锤一凿夯出来的,去年暴雨冲垮了,一直没修。”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王德发拄着拐走进来,穿着旧中山装,袖口磨了边。他一步步走到台上,拐杖顿在地上,发出闷响。主持人愣了一下,把话筒递过去。
“我是青山村老会计。”他说,“这笔钱,按新章程办。第三条,生态修复优先。百分之三十,二十四万,全部用于复绿塌方渠、补种水土保持林。”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
王德发不理会,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封皮发黄,手写标题《乡村财务三十六忌》。他翻到第一页,指着其中一条念:“忌挪用公款。这条,我记了四十年。”
说完,他把册子塞回口袋,拐杖又顿了三下,像算盘落子。
镜头扫过他衣袋一角,《三十六忌》露出来半截,封底有行小字:“忌虚报亩数,忌挪用公款,忌瞒报损耗——青山村,1983-2023”。
李秀梅的摄像机推近,画面定格。
台下安静了几秒,接着有人鼓掌。不是那种应付式的轻拍,是用力的、持续的。
陈默接过话筒,声音不高:“剩下的钱,一部分建碳汇科普园,一部分作为村集体发展基金。所有支出,每月公示,区块链可查。”
“你们怎么保证不变成形式主义?”一个男记者追问。
“我们村有两样东西。”陈默说,“一个是算盘,一个是密钥。哪个出问题,都逃不过村民眼睛。”
台下又是一阵静。
李秀梅低头看了眼手机,直播观看人数跳到十一万。她抬头,发现林晓棠站在后台角落,还在打开便携终端。钢笔别在耳后,马尾辫松了一圈,野雏菊发卡歪着。
“数据传回来了?”李秀梅走过去问。
林晓棠点头:“刚刚同步完成,哈命值已上链。八十万交易记录,现在全国三十个节点都能验证。”
“你爸那本档案呢?”李秀梅指了指文件夹。
“已经上传扫描件。”林晓棠合上电脑,“作为历史依据存档。”
李秀梅笑了下,没再问。
她转身回到前排,摄像机还在运行。镜头拉远,拍到陈默和王德发并肩站着,一个穿褪色牛仔外套,一个拄拐穿旧中山装。背后大屏幕显示着交易确认单,金额栏清晰写着:800.000元
签约仪式在三点半开始。
陈默签下名字,把合同原件交给交易所存档。副本他留了一份,放进背包夹层。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村委会电话。
“铁柱,听见了吗?”他说,“成了。八十万,签了。”
电话那头传来赵铁柱的大嗓门:“好!我就知道能成!我这就通知张婶她们,晚上放炮!”
“先别忙。”陈默说,“钱不会直接打给个人。用途已经定了,公示稿你明天贴公告栏。”
“明白!”赵铁柱应道,“我找人做展板!”
挂了电话,陈默走出签约室,来到后台机房。这里连着区块链主节点,他要把合同哈希值手动上传。技术人员让开位置,他坐下,插上U盘,打开加密程序。
进度条缓慢推进:10%……50%……90%……
林晓棠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
“三十六个备份节点。”她说,“只要有一个正常运行,数据就不会丢。”
陈默没回头:“咱们村的服务器,也在列。”
“嗯。”她点头,“l”王叔坚持加进去的。说不能光靠外面系统。”
上传完成。
屏幕弹出提示:〔三十节点验证通过〕。
陈默松了口气,手指离开回车键。
林晓棠拿起钢笔,在笔记本写下一行字:“碳汇凭据首拍完成,资金规则落地。”
她合上本子,抬头看向窗外。
城市高楼林立,远处天际线模糊。
王德发坐在机房外的长椅上,算盘摊在腿上,正用布慢慢擦珠子。他一边擦,一边低声念叨什么。像是在背账目。
李秀梅把摄像机关了,电池取出来充电。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录音笔。
回放开始。
陈默的声音传出来:“分。但先修水库边那三百米塌方渠——那是我爹当年带着大伙儿一锤一凿夯出来的。”
她按下暂停。
手指停在按钮上。
陈默走出机房,走到她面前。
“直播剪辑什么时候出?”他问。
“今晚。”她说,“标题我想好了——《八十万的背后,是三十双没到场的手》。”
陈默没说话。
林晓棠走过来,手里拿着保温杯,递给陈默。他拧开喝了一口,水有点凉。
“回村吗?”林晓棠问。
“等王叔。”他说,“他得一起走。”
王德发这时站起身,拐杖点地,慢慢朝他们走来。路过公示屏时时,他停下,看了眼“生态修复30%”那行字,嘴角动了动。
他没说话,只是把算盘收进布袋,夹在腋下。
四人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前,李秀梅忽然开口:“陈默,你说这钱要是被人盯上了呢?”
陈默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
他抬起手,指了指背包里的合同副本。
“他们可以盯。”他说,“但拿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