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轿车驶入村口时,天刚亮。陈默站在村委会二楼窗口,看见车牌被泥糊了一半,车轮卷着湿土碾过新铺的砂石路。他没动,手指搭在窗框边缘,盯着那辆车拐向宏达集团临时驻地。
雨是上午十点开始下的。起初只是零星几点砸在瓦片上,到中午已连成一片,打得屋檐水哗哗直淌。下午三点,赵铁柱从工地回来,裤腿沾满泥,进门就说东沟那边封了路,说是地质隐患。
陈默坐在会议桌前,笔记本摊开,上面记着几行数字。王德发拄拐进来时,手里抱着一叠票据,放在桌上发出闷响。他脱下湿外套搭在椅背,坐下来打开算盘。
算珠响起来。
陈默抬头看他。王德发低着头,指节拨动算盘条,嘴里轻声念着数。一张张单据被他摊开,分类,标注。水泥、石灰、人工、运输……每一项都拆开细算。
“按林姑娘给的数据,重金属超标得用三级沉淀。”王德发说话时没停手,“竹炭过滤一层,石灰中和一层,最后再加入人工湿地吸附。咱们自己建池子,材料本地能凑齐。”
陈默把笔记本推过去。上面是他昨晚整理的成本预估。王德发扫了一眼,摇头:“你这人工算高了。村里三十多个壮劳力能上工,不算钱,只记工分换粮油。还有工具,老木匠留下的刨床还能用,锯子也齐全。”
他说完重新拨算盘。噼啪声加快。窗外雷声滚动,雨更大了。
过了十分钟,王德发停下。他盯着算盘结果,又核对一遍原始单据,才开口:“每吨处理成本三百一十二块五,他们报八百,差四百八十七块五。”
陈默伸手拿过纸笔,写下这个数字。他盯着看了很久,说:“四成多的虚价。”
“不止是钱。”王德发声音低下去,“他们敢这么报,就是认定咱们没人懂这些,只是账目不清,他们就能一直吃空额。”
陈默合上笔记本。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雨打窗户的声音。
突然院门被人推开。风卷着雨水冲进来,赵铁柱大步走进来,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全湿透。他手里攥着一把泥,进门就喊:“他们改道了。”
陈默站起来。
“运输车,三辆重卡。”赵铁柱喘着气,“原该走北坡进厂检修,现在绕过检查点,往东坡去了。我追了一段,发现他们想从老采石坑卸货。”
王德发猛地抬头:“那个坑早就填平了,底下是软土。”
“就是冲那儿去的。”赵铁柱抹了把脸上的水,“他们知道今晚下雨,路面松,车压过去不容易被查。”
陈默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手绘地图。他盯着东沟位置,手指点着一条支路:“这条路承重不行,重车走一趟就得塌。”
“那就是故意的。”王德发声音发紧,“卸完废料,回头说咱们道路质量差,让他们赔修路费。一来二去,又是几千上万进他们口袋。”
赵铁柱一举砸在桌上:“我们不能让他们过去。”
陈默没说话,他转身走向角落的工具箱,打开,拿出一套榫卯工具。那是父亲留下的,整整齐齐摆在木柜里。他抓起最粗的一根凿子,转身走回会议桌,狠狠砸在桌面中央。
木屑飞溅。
“那就让他们的车,陷在咱们的算盘里。”他说。
王德发看着桌上的工具,慢慢点头。他重新拨动算盘,这次算的是时间、人力、物料调度。一边算一边写清单:竹架二十副、沙袋八十只、排水管五米、警示牌四块。
“明早六点前必须布防。”他说,“等他们半夜偷车,车一陷,立刻围住,拍照录像,谁也赖不掉。”
赵铁柱已经脱下湿衣,从背包里拿出干工装换上。“我马上联系施工队。老李头有吊车,阿强的拖拉机能拉沙。人手没问题。”
“别全叫出来。”陈默说,“挑十个靠得住的,分散进山,假装巡堤。等车进了东沟,再消消合围。”
王德发写下最后一行数字,把算盘推到一边。“我把成本对比表整理出来。只要有这个,县里就不能睁眼说瞎话。治理可以由咱们村自己来,不用他们插手。”
“他们不会认。”赵铁柱系好鞋带,“肯定是说我们不懂技术,乱来。”
“那就让他们看看谁懂。”陈默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简易结构图,“沉淀池照图纸做,每一步都有记录。材料采购有发票,用工有名单。我们不靠嘴说,靠账本说话。”
王德发看着那张草图,忽然笑了下:“你这是要把算盘和鲁班尺绑一块使啊。”
“本来就是一家。”陈默说,“一个算钱,一个量尺寸,都是实打实的东西。”
赵铁柱拿起地图卷起来塞进防水袋。“我这就出发。先去东沟踩点,看哪段路最容易塌。”
“带个罗盘。”陈默递给他一个旧指南针,“别走编了。手机信号估计也没了。”
赵铁柱接过,点头,开门冲进雨里。
屋里只剩两人。王德发继续写材料,一页页码清楚。陈默站在地图前,手指沿着东沟支路慢慢划动。外面雨声轰隆,屋顶漏了一处,水滴落在桶里,一声接一声。
过了会儿,王德发抬头:“你真打算自己搞污水处理?”
“不是打算。”陈默说,“是必须。他们报高价,就是赌咱们不敢接。只要我们不动,他们就能一直收黑钱。”
“可万一出事呢?要是处理不好,污染更严重……”
“那就做好。”陈默打断他,“每一步都按标准来,找专家审图,买正规设备。我们不怕查,就怕没人给我们机会。”
王德发没再问。他低头把最后一张票据归档,合上文件夹。然后他摸出烟袋锅,装了一锅烟,点上。烟味在潮湿空气里散不开,沉沉压着。
“我这辈子经手过七次工程款。”他吐出一口烟,“每次都是为了村子好。可钱到了外面,就成了流水,一点没留下。这次……我不想当个记账的。”
陈默看着他。老人坐在灯下,背有点驼,手还在微微抖,但眼神稳。
“您从来不只是个记账的。”陈默说,“您是青山村的底子。”
王德发没应话。他掐灭了烟,重新打开算盘,又拨了一遍总数。
门这时被推开一条缝。赵铁柱探进头,雨水顺着安全帽往下淌。“东沟第三岔口,路基已经裂了。我放了两块石头做标记,车轮一压就会陷。”
陈默走过去:“照片拍了吗?”
“拍了。”他掏出手机递过去,“还录了段视频。”
陈默看了眼屏幕。画面晃动,但能看清路面裂缝宽度,旁边有树做参照物。
“够了。”他说,“明天早上,环保局的人要来,直接带他们去那儿。”
赵铁柱点头,又缩回雨里。
陈默关上门,回到桌前。他把视频备份到U盘,放进贴身口袋。然后他拿起父亲的凿子,仔细擦干净,放回工具箱。
王德发正在打印成本对比表。打印机吱呀响着,一页页吐出纸张。他把每一份都盖上私章,用夹子夹好。
“明天一早,我亲自送去镇财政所。”他说,“他们要是不收,我就站门口念。”
陈默看着他,忽然说:“咱们村的事 ,以后得让更多人知道。”
“怎么知道?”
“开大会。”他说,“把账本摆出来,一条条念。谁想知道,谁都能来听。”
王德发抬眼看过来,嘴角动了下:“你还真敢干。”
“不敢干,就只能等着被吃干净。”陈默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外面漆黑,雨没停。
他关上窗,转身说:“我在想,他们会不会派人盯我们。”
“肯定派了。”王德发冷笑,“可他们没想到,咱们现在不怕了。有账本在,有证据在,谁来都不怕。”
陈默坐回桌前,翻开记录本。他在最新一页写下几个字,**东沟陷井,准备就绪**。
然后他画了个圈,把这三个字圈住。
赵铁柱再次推门进来时,带来一股冷风。他站在门口,摘下安全帽,头发全是水。
“我刚路过村口,看见那辆灰车动了。”他说,“司机在加油,看样子要连夜走。”
陈默站起来。
“他们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王德发合上文件夹,声音很轻: “或者,他们心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