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振眉醒来时,窗外已是正午。
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床前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斑。他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头顶是熟悉的青色帐幔,鼻间是熟悉的药草气息——这是他在方家的房间。
他想坐起来,刚一撑手臂,便觉浑身酸软无力,像被抽空了一般。丹田中空荡荡的,那一缕清凉的灵气几乎感觉不到,真气也稀薄了许多。
昨夜的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刘世杰吞下丹药后暴涨的气势,父亲浴血奋战的背影,方浩轩刺来的那一刀,还有他点出的那一指。
那一指,消耗了他几乎全部的灵气。
方振眉靠在床头,闭上眼,缓缓调息。丹田中,真气在缓慢地运转,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中仅剩的细流,艰难地流淌。灵气则弱得几乎感知不到,只有在他将意念凝聚到极致时,才能隐约感觉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凉。
昨夜之前,灵气在他体内安稳地盘踞着,像一颗埋在土中的种子。昨夜之后,这颗种子被抽空了,但土壤还在。
方振眉睁开眼,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
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而是一种释然——前世的萧秋水曾告诉他,武功是用来用的,不是用来藏的。昨夜,他用了一指,救了方天龙,也救了方家。
这就够了。
“三少爷醒了!三少爷醒了!”张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欣喜几分心疼。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方天豪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的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白布,上面隐约渗出淡淡的血迹,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确认没有发烧,这才松了口气。
“你这一觉,睡了整整十个时辰。”方天豪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中的关切怎么也藏不住,“大夫来看过了,说是内力消耗过度,好生休养几日就没事了。”
方振眉看着父亲,忽然问:“方家……怎么样了?”
方天豪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苦涩,但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死了两个兄弟,伤了十几个。”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刘家那边,死了五个,伤了二十多个。刘世荣被你那一指点中穴道,半边身子到现在还动不了。”
方振眉没有说话。
两个兄弟,两条命。
前世他行走江湖二十余年,从不杀人,也尽量不让身边的人死去。但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他救得了方天龙,救不了每一个人。
前世的萧秋水曾对他说过:“振眉,这世上,有些事,你改变不了。”
但他从不放弃尝试。
“爹。”方振眉开口,声音平静,“方浩轩呢?”
方天豪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随即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跑了。昨夜混战的时候,他趁乱溜了,应该是投奔刘家去了。”方天豪顿了顿,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你昨晚那一指,救了方天龙。要不是你及时出手,你大伯恐怕凶多吉少。”
方振眉微微摇头:“是大伯自己挡得住,我只是帮了一把。”
方天豪盯着儿子看了良久,目光中有探究,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站起身来。
“好好歇着,别乱动。”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振眉,你比你爹强。”
话音未落,他便大步走了出去。
方振眉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午后,方振眉勉强起身,走到院中。
冬日的阳光很淡,照在身上几乎没有温度。院中的血迹已经冲洗干净,但青砖地面的缝隙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那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立在院角,枝干上挂着几片枯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方家的族人们三三两两地在院中走动,有的在搬运兵器,有的在修补被踢坏的门窗,有的在低声交谈。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悲痛,但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方振眉站在回廊下,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三弟!”
方文渊从院角跑过来,虎头虎脑的脸上还贴着一块膏药,但精神头十足。他跑到方振眉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忽然红了。
“三弟,你没事吧?我听我爹说你内力消耗过度,躺了整整一天……”
方振眉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了。”
方文渊吸了吸鼻子,忽然一把抱住他,声音闷闷的:“三弟,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冲上去了。你才七岁,比我还小呢。万一……万一出了什么事……”
方振眉微微一愣,随即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说:“不会的。”
方文渊松开他,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咧嘴笑了:“那就好。我去帮忙了,你歇着。”
他转身跑开了,跑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三弟,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比我爹还厉害!”
方振眉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浮现一抹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令人如沐春风。
傍晚时分,方天豪在书房召集方家嫡系核心议事。
方天龙、方天虎、方天德三人到齐,方振眉也被方天豪叫了去。他坐在书房的角落里,手中捧着一杯热茶,安静地听着。
“刘家这次虽然退了,但肯定还会再来。”方天龙的声音粗犷豪迈,带着几分愤懑,“而且下次来的,恐怕就不止是刘家了。”
方天德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声道:“天龙说得对。刘家背后有落霞山的修真者撑腰,这一次他们只用了丹药,下一次,谁知道会不会亲自出手?”
方天豪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落霞山的修真者,到底什么来头?”
“老奴倒是打听过一些。”宋伯站在门边,小心翼翼地开口,“落霞山上住着一位‘青玄真人’,据说修为已臻筑基后期,在修真界中虽不算顶尖,但在咱们青州城这一亩三分地上,那是神仙一般的存在。刘家每年往落霞山送大批金银珠宝和药材,换回几颗丹药。青玄真人轻易不下山,但他若真出手,咱们方家……”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方振眉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听着。
筑基后期。这是他第一次听到修真者的具体修为等级。虽然还不知道修真者的境界划分到底如何,但“筑基”二字,听起来便与江湖人的“三流、二流、一流”不是同一个层面的东西。
“那咱们怎么办?”方天虎一拍大腿,声音中带着几分急躁,“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方天豪看了他一眼,沉声道:“自然不能。第一,加强方家的防御,尤其是夜间的巡夜。第二,派人盯着刘家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角落里的方振眉身上。
“第三,方家需要变强。光靠咱们这几个人,是不够的。”
方振眉抬起头,与父亲的目光对视了一瞬,然后缓缓移开。
他知道父亲在想什么。
方天豪想知道,他那一身本事,到底从何而来。
但方天豪没有问。
方振眉也没有说。
夜深了。
方振眉独自坐在院中的石阶上,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冬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如一条淡白色的纱带,横亘天际。月光洒在积雪上,泛着冷白色的光,将整座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他将意识沉入体内,缓缓调息。
丹田中,真气在缓慢地运转。昨夜那一战消耗了他大半的真气,但经过一整天的休息,真气已经恢复了大半,正在缓缓地充盈着丹田。
灵气则不同。
昨夜那一指,几乎抽空了他体内所有的灵气。此刻丹田中那一丝清凉之气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只剩最后一缕火苗在风中摇曳。
方振眉深吸一口气,按照《秋水心经》的法门,将意念凝聚成一线,缓缓向四周探去。
天地间的灵气依然无处不在,像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他不再试图去“抓住”它们,而是让自己沉浸其中,用心去感应。
心到,灵气就到。
前世的萧秋水教他“惊天一剑”时说的那句话,此刻又浮现在脑海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方振眉的呼吸越来越悠长,心跳越来越缓慢,整个人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漂流,像一叶扁舟,在无边的海洋中缓缓前行。
忽然,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同。
灵气开始缓缓地向他的丹田汇聚。
不是之前那种“一丝一丝”地渗入,而是一缕一缕地汇聚,像无数细小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汇入干涸的湖泊。那些灵气在丹田中盘旋、交融、凝聚,比他第一次引气入体时快了不知多少倍。
方振眉心中一震,但很快稳住了心神。
他引导着那些灵气在经脉中运转,一条经脉接着一条经脉。灵气在经脉中流淌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之前需要花费半个时辰才能打通的一条经脉,此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畅通无阻。
方振眉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的嘴角却浮现一抹笑意。
这是破而后立。
前世的萧秋水曾对他说过:“振眉,武功一道,不进则退。但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昨夜他消耗了几乎全部的灵气,丹田中空空如也。但这反而给了灵气更大的空间去吸纳和凝聚。就像一块田地,只有清除了杂草,才能种出更好的庄稼。
不知过了多久,灵气终于在他的丹田中安顿下来。
方振眉内视丹田,心中微微一震。
之前丹田中的灵气只有米粒大小,稀薄而松散。而此刻,那团灵气虽然还没有恢复到战前的大小,但比之前凝实了许多,像是被压缩过一般,散发着淡淡的清光。
灵气与真气在丹田中各自盘踞,但这一次,两者之间的距离似乎近了一些,不像之前那般泾渭分明。两种力量之间,隐隐有了一丝微妙的联系,像是在互相试探、互相适应。
方振眉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月光下,那口气凝成一道淡淡的白雾,缓缓散开。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身体还是有些虚弱,但比早上醒来时好了许多。丹田中真气充盈,灵气凝实,两股力量各行其道,互不干扰。
方振眉望向远处。
落霞山的方向,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那里住着筑基后期的“青玄真人”,那里藏着刘家的靠山,那里也是方家未来最大的威胁。
他想起父亲在书房中说的那句话——“方家需要变强。”
他说得对。
方振眉转过身,向屋内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前世点出了“上天入地、天下第一”的“点石成金”指法,败尽天下英雄,却从未沾染过一滴鲜血。
这双手,昨夜点出了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指,救了方天龙,也救了方家。
这双手,还远远不够强。
但总有一天,会够的。
方振眉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身后,月光洒在积雪上,将整座青州城照得如同白昼。
远处,传来更夫敲响梆子的声音,一声一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三更了。
新的一天,还没到来。
但方振眉知道,黎明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