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来得太快、太安静,以至于如果不是■■■因为失明而被迫将其余所有感官调至极限,她甚至可能会错过这一瞬间的异常。
温度在坠落。
并非傲慢环那种时有时无的阴冷,而是一种带有明确指向性的、人为的寒意。
空气中突然多出一层极其微薄的电磁噪音,那种频率她再熟悉不过——那是广播恶魔的领地宣言中最底层的那一道白噪音,平时你几乎不会注意到它,但是当它出现的时候,就意味着阿拉斯托不高兴了。
而且是那种他本人可能还没意识到自己有多不高兴的不高兴。
苏联罪人肩扛的那把重火器里的电子元件率先遭殃。
“滋——”
“滋滋滋——”
刺耳的无线电噪音像无数根冰冷的针,从所有魔的耳膜一路扎进后脑。
紧接着,苏联罪人的整支枪像一个被活活掐死的收音机般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无线电尖啸——
那声音尖锐到夏莉下意识捂住了耳朵,安吉尔在二楼的窗户上“嘶”了一声,连路西法手里的半个甜派都因为这股突然降临的寒意而开始凝结表面的奶油。
“哒。”
皮鞋踏在碎石上。
那声音很轻,轻到在场大部分魔大概都没有听见。
客栈门框残存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那是谁。
某个本来只是饶有兴趣看戏的魔鬼,心情此时大概已经陡然坏到了极点。她不需要看见就能确定这件事。
从她冲出客栈的那一刻起,阿拉斯托就在。她能感觉到他的阴影——那种独属于温迪戈的、黏腻而冰冷的力量就这样附着在客栈大门残存的门框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蹲在剧院VIp包厢里的猫科动物,饶有兴致地看完了全场。
她甚至能猜到他脸上的表情。
他大概很享受这一切。享受看她穿着这身荒唐的制服替他扫清障碍,享受路西法的丢人现眼,享受安吉尔扫兴的哀号,享受夏莉打断她杀人时他眼底闪过的那一丝不可避免的烦躁——
……但他现在的心情显然不是“享受”了。
阿拉斯托从门框残存的阴影里缓缓升起。
他像是一团从旧时代广播噪点里剥离出来的黑红色噩梦,皮鞋踩在满地狼藉上,动作轻得近乎没有重量。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
不如说,那笑容甚至比平时还要夸张,夸张得已经逼近某种面部肌肉会当场撕裂的边缘。
但他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一丝笑意都没有。
恶魔的瞳孔缩成了极细的两道竖线。这让他看上去就像一条被激怒的毒蛇。单片眼镜的镜片在傲慢环血红的天光下折射出危险的光。
罪人领主明明在笑,但他的眼神却冰冷又阴毒,锐利得像某种刚被踩了尾巴……但显然又比踩尾巴更严重得多的东西。
夏莉一见他出现,立刻像看见了某种即将发生的事故预警:“阿拉斯托,等等,我们正在试着——”
“哦,夏莉,我亲爱的,我当然看见了。”
阿拉斯托开口了。
那声音裹着浓重的电流失真,每个音节都像是被旧年代的无线电台和绞肉机共同加工过一遍,听得人脊背发凉。
他说着,甚至还非常礼貌地朝夏莉偏了偏头。
可那动作里没有半点真的礼貌,只有一种敷衍到近乎不屑的“我听见了,但我根本不在乎”的轻慢。
他完全没有去看路西法,也完全没有理会旁边表情越来越精彩的维姬和安吉尔。
广播恶魔的视线从头到尾都死死钉在地上的苏联罪人身上。
准确地说——
是钉在苏联罪人刚才仰着头、看着■■■发呆的那张脸上。
然后,他慢悠悠地走近。
一步。
两步。
三步。
那步伐轻俏又得意,优雅得像是在参加晚宴,但却比任何气势汹汹的冲锋都更让人头皮发麻。
等走到■■■和苏联罪人身边时,他才终于停下。
“哎呀,哎呀……”他轻轻感叹,嗓音拖得甜腻又冰冷,“看看这幅多么令人感动的画面?”
阿拉斯托低下头,用手杖那尖锐的底部毫不留情、居高临下地戳在了苏联罪人的脸上。
不是点,不是碰。
而是带着明显恶意地、重重地压了下去。
“唔——!!”
苏联罪人的脸被迫重新埋回了地里,半张嘴都吃进了一口红土,鼻梁压在碎石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夏莉!我最最亲爱的地狱公主!”阿拉斯托依旧没有抬头,语调却轻快得仿佛在主持一档家庭午间广播节目,“请允许我……你那宝贵的同情心,总是能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跳出来败坏兴致!”
夏莉张了张嘴:“我只是觉得——”
“——当然,当然,我完全理解。”
广播恶魔笑眯眯地打断她。
“毕竟,审问总比直接把垃圾扔进焚化炉要‘文明’得多,不是吗?”
他说到“文明”这个词的时候,手杖还在苏联罪人脸上很有耐心地碾了碾。
那动作看得维姬眼皮都跳了一下。
而安吉尔则趴在窗台边,缓缓吹了声意味深长的口哨。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阿拉斯托现在这个状态,已经不是普通的“嘴贱”或者“心情差”了。
这是那种看似还在笑、但下一秒就能把谁的骨头一寸寸拆开的状态。
“不过,既然你下达了‘不杀’的指令,”阿拉斯托慢悠悠地说着,终于将视线转向了■■■,“而我们恪尽职守的女仆小姐,又如此‘听话’地选择了折中方案……”
他说到这里,嘴角那道弧度明显又往上裂开了一点。
随后,他突然俯下身。
猩红的眼睛与还压在对方身上的■■■那双被白绸遮住的双眼平齐。
他离得很近,近得足以让她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老旧木头、广播机线路板、血腥气和某种近乎发病前兆的危险气味。
周围所有杂音像是被无形屏障隔开了。
不远处夏莉还在说着什么,路西法似乎也终于意识到眼前这气氛不太对,安吉尔在二楼窗边看热闹看得兴致高昂,妮芙蒂蹲在她肩头屏住呼吸似的兴奋——
可那些声音都像是被按进了水里。
这一瞬间,只有阿拉斯托的声音能传进她耳朵里。
低的,轻的,几乎贴着耳骨磨过去。
“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甜心。”
那句“甜心”听起来不像调情,更像某种包着糖纸的威胁。
“把你身下这头脑子里塞满伏特加、火药和恶心废料的西伯利亚蠢猪——”
阿拉斯托眼底翻滚着一种极其纯粹、极其尖锐的厌恶。
“给我从阳台上扔出去。”
“扔得越远越好。”
“最好远到让他下辈子都不敢再把那双蠢眼睛抬起来,乱看不属于他的东西。”
■■■安静地听着。
她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阿拉斯托根本听不懂俄语。
所以让他真正发火的,不是眼前这苏联罪人说了什么。
而是他到底“怎么说”的。
更准确一点说——是这粗俗的野蛮人“怎么看她”的。
……但是广播恶魔这火,发得真挺莫名其妙。
阿拉斯托似乎从她的沉默里察觉到了什么,嘴角弧度危险地抽动了一下。
是的,作为一个美国三十年代的广播明星,他确实听不懂俄语。
但是一个字都听不懂,不妨碍他从苏联人那张脸上读出所有他需要知道的信息。
他看见那个苏联巨人,一个浑身汗臭、使用着粗鄙现代火器的下等生物——在被按在地上以后,非但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恐惧和愤怒……
反而用一种令人作呕的、痴呆的、如同被棍棒敲傻了的牲畜般的眼神,盯着他的女仆看。
他的客栈大厨。
他的保镖。
他的合伙人。
他赌约中的筹码。
他”一周限定”的专属女仆。
而那头猪居然在对她说梦话。
……
尽管他消失了七年之久,但他还不至于在自己的地盘上目睹这种事还无动于衷吧?
这已经不是打扰他清梦的问题了。
这简直是在用沾满泥巴的脏鞋践踏广播恶魔的审美底线!
至此,温迪戈缓缓直起身。
然后重新恢复成那种浮夸、优雅、老派广播主持人般的腔调,仿佛刚才那段压低嗓音的私语根本不存在。
手杖在他掌心里极漂亮地转了一个圈。
“当然——”他扬起声音,笑意夸张得近乎灿烂,“如果他在飞出去的途中,不小心摔断了全身的骨头,或者那张令人作呕的嘴恰巧被路过的什么恶魔撕烂……”
广播恶魔摊开一只手,做了个非常无辜的动作。
“哦,那可就不在我们的‘不杀’协议范围之内了,对吧?”
“阿拉斯托!”夏莉立刻睁大了眼睛,“这根本就是钻空子!”
“我更愿意称之为灵活变通,亲爱的。”
“这叫恶意规避条款!”维姬在旁边冷冷补刀。
“哈!听听这法律语言。”安吉尔趴在窗边笑得肩膀直抖,“我就知道,客栈早晚会发展成家庭法庭。”
而路西法,则终于从刚才那种“为什么一个穿女仆装一个穿睡衣的我会站在爆炸现场”式茫然中抽离了出来。
地狱之王看了看阿拉斯托,又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苏联罪人,再看看似乎毫无动静、机器人般的■■■。
然后,他缓缓挑起了一边眉毛。
“虽然我一般不喜欢有人在我女儿的地方胡乱炸门,”路西法擦了一下嘴角的奶油,语气倒是出乎意料地平静,“但我还是得先问一句——这个大家伙到底是冲谁来的?”
“还能冲谁?”维姬冷笑,“十有八九是冲那只鹿。”
“我姑且把这当作一种赞美。”阿拉斯托微笑道。
“你最好别把什么都当赞美。”维姬咬牙。
地上的苏联罪人显然听不进去这一大串英语交锋。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正被一群完全不讲道理的疯子围观、评头论足,而且压在他背上的那个女魔还明显是全场最不好惹的几个之一。
屈辱、愤怒、混乱和刚才那种见鬼的一见钟情混在一起,把他的脑子搅得像一锅沸腾的铁水。
于是他猛地挣扎了一下,用俄语又骂出一长串东西。
这回,他的语速更快,字句里那股火药味也更重,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
夏莉立刻看向■■■:“他说什么?”
■■■停顿了一秒。
然后,她非常平静地复述道:
“他说,阿拉斯托这种靠耍嘴皮子和邪门巫术装腔作势的资产阶级怪胎,在他们那儿早该被吊上路灯了。”
空气再次静了一秒。
安吉尔“噢——”了一声。
维姬面无表情地后退了半步。
路西法则眨了眨眼,竟然评价了一句:“……虽然手段太粗暴,但话里有几个词用得还挺精准。”
“爸爸!”夏莉震惊。
“什么?我只是在做语言评价。”
而阿拉斯托。
……
阿拉斯托安静了。
准确地说,是那种比笑得更吓人的安静。
他脸上的笑容还在,甚至还更扩大了一点,扩大到安吉尔都忍不住嘶了一声,觉得这家伙的脑袋是不是下一秒就要真的当场裂开。
广播恶魔缓缓偏过头,看向■■■。
“甜心。”
“嗯。”
“我改主意了。”
“……”
“把他扔出去之前,”阿拉斯托语气轻柔,轻柔得像在谈论下午茶点心,“先替我把他的嘴打碎。”
“阿拉斯托!!”夏莉又一次崩溃出声。
“你瞧!我说了‘打碎’,不是‘撕掉’。”阿拉斯托很讲道理地说,“我已经很克制了。”
“你这根本不是克制吧?!”维姬都快气笑了。
然而,就在这场面即将彻底滑向另一种不可控方向的时候——
■■■忽然开口了。
“我有一个更省事的方案。”
她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在场所有魔都听见。
夏莉愣了愣:“什么方案?”
阿拉斯托也微微挑眉,像是终于从那股沸腾的被冒犯感和烦躁里分出一点兴趣,施舍般地看向她。
压在地上的苏联罪人同样僵了一下。
下一秒,■■■伸手,抓着他的大耳帽、连带着头发,迫使这个巨大的苏联罪人把头向后扬起一点。
她微微低头,朝他吐出了一句极其标准、极其冷静、甚至冷静得有点可怕的俄语。
“再说一遍。”
“你为什么来这里。”
“最好别让我问第三次。”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
压着自己的这位,不只是能听懂他的话。
她甚至可能,是这群疯子里唯一一个能和他真正沟通的魔。
而她现在愿意问,不代表她会一直愿意问。
再加上旁边还站着一个明显已经想把他拆碎重播八百遍的鹿头怪物……
苏联罪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空气短暂凝固。
就连夏莉都屏住了呼吸,眼巴巴地等着这个终于有可能被问出来的答案。
而阿拉斯托站在一旁,手杖轻轻点着碎石地面,猩红的眼睛微微眯起,笑着看她审问。
那目光既像在看戏,又像在看自己的猎犬如何按着主人的意思,把猎物一点点撕开。
不速之客张了张嘴。
这一次,他终于没再骂人。
而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带着浓重口音、却比先前所有咆哮都要清晰得多的……英语:
“……我来这里,是为找一个混账杀人凶手。”
“一个欠了我兄弟命的,满嘴笑话和收音机杂音的美国杂种!”
“我来找他*的广播恶魔!我要把广播恶魔的肠子从他的嘴里扯出来,然后让他为我哥哥陪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