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地狱客栈是在一种罕见到几乎可以被称之为“平和”的气氛里醒来的。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没人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家只知道■■■确实去了阿拉斯托的广播室,也确实和他单独谈了。
至于谈了什么,广播恶魔没有说,■■■更不会主动说。唯一能被旁观者捕捉到的,只是一些有限却有趣的细节——
比如,阿拉斯托第二天心情极佳。
……但这本身就是一件挺可怕的事。
清晨的走廊里飘荡着极轻快的爵士乐,不是那种尖锐扭曲、带着恶意回音的旧广播残响,而是真正意义上轻盈、活泼、甚至称得上愉快的二十年代小调。
客栈中唯一的罪人领主就这样拄着他的麦克风手杖,在走廊转角处迈着轻飘飘的步子,嘴里还得意洋洋的哼着旋律。
他的心情显然好得离谱。
好到不会就连猫路过也会被他那亢奋的音调吓到。
好到妮芙蒂端着抹布桶从楼梯口冲出来时,他甚至还顺手替她让开了道。
“慢一点,我亲爱的小家伙?”
阿拉斯托侧过身,语调里带着一点和纵容无异的愉快。
“要是你再掉进马桶,我可不会再去救你咯?哼嗯——?当然!这是个笑话,我还是会把你提溜出来的,总而言之,这个新客站不能失去它勤劳的小女仆!”
广播恶魔用神经质的语气和姿态这么说着。
“嘿嘿……哈哈哈哈哈!我才不会掉进马桶呢,先生!”妮芙蒂像一阵风似的刹在原地,独眼亮晶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语速飞快,“而且就算掉进去,也会先把地擦干净再掉进去!”
“……瞧瞧!多么令人欣慰的职业精神!”
阿拉斯托微笑着点评,甚至还抬起手杖,用杖尖极轻地拨了拨她翘起来的一缕头发,动作自然得近乎熟练。
妮芙蒂显然也早就习惯了他这种举动,根本没躲,反而得意洋洋地挺了挺胸口,像一只刚被夸奖过的小型凶器。
然后——
客栈那扇昨天才勉强修补起来的大门,被敲响了。
不是普通的“笃笃”。
也不是礼貌性的“请问有人在吗”。
而是一种沉重的、极其有存在感、仿佛门外站着一辆会呼吸的苏联卡车,此刻正在用拳头礼貌通知你“我来了”的敲法。
咚。
咚。
咚。
沉重到连门框都跟着轻微震灰。
妮芙蒂的独眼一下子亮了。
“我去开我去开我去开——!”
她像一阵小旋风一样卷了过去,拖布往旁边一丢,踮脚一把拽开了那扇新修的大门。
下一秒,门内门外的身高差,直接形成了一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荒谬画面。
门口站着的是安德烈·斯米尔诺夫。
那是一位三米一之多的苏联巨熊。
肩宽背厚的男魔整个人简直像一堵会移动的西伯利亚承重墙。来者戴着一顶大耳帽,身上是戴着毛绒领子的宽大外套。
他就这样堵在清晨的光线里,存在感强得几乎能把门框撑裂。
……而站在他面前的妮芙蒂看上去感觉好像只有丁点儿。
她仰着头,独眼里瞬间闪烁出一种近乎病态兴奋的光芒,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度符合自己审美的“超级坏男孩”。
门外的安德烈一手提着一个巨大野餐篮,另一只手拎着一桶水泥和几把砌墙用的泥瓦刀,胳膊上还挂着修补裂墙用的工具袋。
他微微低头,英俊但带着点阴郁感的脸从门框上方探下来,正试图往客栈里看。
男魔的野餐篮里,浓郁得近乎蛮横的食物香气已经提前飘了进来——
纯手工俄式饺子,黄油薄饼,地狱红鱼子酱,俄式蜂蜜蛋糕,还有一大盒带着酸香和奶油气息的俄式酸奶油炖牛肉。
那味道厚重、热烈、带着一种和客栈本身格格不入的“家常饭”气息,几乎瞬间就把门厅里原本残留的木蜡、新地毯气味压了过去。
妮芙蒂:“哇哦。”
她仰着头,独眼放光,语气里带着那种毫不掩饰的、对“危险男人”特供版的欣赏。
“你好高!你看起来像会把人埋进水泥里然后自己把地拖干净的类型!我喜欢!”
安德烈低头看了她一眼,显然也被这不到自己膝盖高的小恶魔震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走廊另一头已经传来了阿拉斯托那带笑的声音。
“是谁在敲门,我亲爱的妮芙蒂?”
伴随着轻快的皮鞋声,心情明显颇佳的广播恶魔从大厅转角处走了出来。
他拄着麦克风手杖,步伐轻盈,嘴角挂着愉悦的弧度,周围甚至还飘着几缕快活的爵士乐尾音。那模样简直像一个正要去赴某场私人聚会、并且对聚会内容充满期待的老派绅士。
然后,他看见了门外的安德烈。
看见了那张熟悉的、令人厌烦的斯拉夫脸。
看见了他手里的野餐篮。
看见了他胳膊上那堆修墙工具。
那一瞬间,阿拉斯托周围所有欢快的爵士乐,都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嘎吱”声。
就像有人徒手把唱片掰断了。
“哦。”
“你。”
魔鬼声音里的失望不言而喻。
他的脚步甚至没有停顿太久,只是在零点一秒内完整地凝固。
罪人领主原本还洋溢着愉快期待的笑容,瞬间僵成了某种极其危险、极其不自然的固定弧度。
如果说方才的阿拉斯托像一台被细心上过油的老式留声机;那么现在,那台机器里显然被人硬塞进了一把带锯齿的扳手。
安德烈也在第一时间看见了他。
而几乎就是在看见阿拉斯托的那一秒,这位斯拉夫人原本精致阴郁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毫不掩饰的嫌恶。
那种嫌恶非常直接,没有任何修饰,甚至还带着点理直气壮的鄙夷。
生前他就讨厌美国人,更瞧不上这种在地狱里把自己打扮得像旧时代表演欲疯子的西方罪人领主。
他昨天没继续狠狠干架,纯粹是因为■■■在场。今天再看见阿拉斯托,他眼神里那股“你这种东西也配站门口挡路”的不耐烦已经在脸上写得明明白白了。
于是,安德烈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直球得能把空气砸裂的:
“让开,美国娘娘腔。”
他那把粗粝低沉的大嗓门震得门框上的灰都跟着簌簌往下掉。
说完,他像是觉得这个称呼还不够具体,皱着眉又看了阿拉斯托一眼,补了一句:
“或者‘怪胎广播员’。随便你怎么叫。”
然后,他极其宝贝地把手里的野餐篮往自己身前护了护。
动作郑重得仿佛那不是什么野餐篮,而是某种准备献给神像的供品。
“我不是来找你的。”
安德烈站直身体。
三米一的身高在门口形成一种极强的压迫感,几乎连光线都被他挡掉了一大半。他把手里的水泥桶“咚”地一声往地上一顿,泥瓦刀也跟着撞出清脆的金属响。
然后,他用一种理所当然到极点的、甚至堪称坦荡的大嗓门宣布:
“我是来见昨天那位女士的。”
“我带了家乡菜,感谢她帮我留下奥列格。”
“顺便把昨天炸坏的墙修好。”
“……”
空气沉默了一秒。
两秒。
三秒。
阿拉斯托还淡定得住吗?
大概不是很行了。
他之所以平时总显得游刃有余,并不是因为他真的无所不能,而是因为他热爱掌控,享受掌控,甚至几乎把“我掌控着局面”当成了呼吸本身。
昨晚,■■■在广播室里确实说了点什么。
不多。
只透了那么一点点。
但就只是那一点点,也已经足够把他重新顺毛,拉回那种“局面仍然属于我”的得意姿态。
他原本甚至已经开始期待后续了。
结果第二天一睁眼,这头满身伏特加、火药和酸奶油味的西伯利亚巨熊,不仅没滚远,反而拎着一篮子明显经过精心准备的家乡菜、外加一堆殷勤得令人作呕的修墙工具,堂而皇之地找上门来了。
想干什么!?
这是在挑衅吗?
挑衅整个傲慢环最危险的罪人领主!?
这是什么概念。
这就像阿拉斯托精心准备了一场只限特邀来宾的高雅独奏会,结果大门突然被一只扛着手风琴和水泥桶的毛熊撞开了,对方还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是来给主角送饭顺便补舞台地砖的。
……这甚至已经不是侵犯领地了。
这根本就是挑衅!
更别说对方还当着妮芙蒂的面,用“美国娘娘腔”这种粗鄙、低俗、毫无修辞美感的词来称呼他。
阿拉斯托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彻底咧到一个近乎要撕开脸颊的恐怖弧度。
但那不是高兴,而是已经气过头了。
他周围的空气骤然降温,刚才那点轻快愉悦的音乐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刺耳到几乎能让墙皮发麻的广播白噪音。
那声音一层层叠起来,尖锐到让人觉得像是某种耳鸣。
但他没有像傻瓜一样当场大吼或破防;因为那太低级了。
阿拉斯托真正失去淡定的方式,也许更倾向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
他先是极其自然地抬起手杖,用杖身轻轻把妮芙蒂往自己身后拨了一下。动作不重,甚至很顺手,像是在处理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站后面一点,亲爱的。”
他微笑着说,声音温柔得瘆人。
“别让野兽的口水溅到你。”
妮芙蒂眨了眨眼,居然还真乖乖往后退了半步,但独眼仍旧兴奋地从阿拉斯托身后探出来,显然完全没打算错过任何精彩画面。
紧接着,阿拉斯托才重新抬眼看向门外的安德烈。
阴影顺着他的脚边缓慢爬了出去。
那高挑修长的身躯在门厅阴影和广播噪音的加持下,仿佛在视觉上被无限拉长、扩大,连轮廓都带上一层扭曲的压迫感。
他微微歪着头,单片眼镜后的瞳孔已经完全被猩红色电光吞没。
“‘美国娘娘腔’?”
广播恶魔开口了。
那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轻快愉悦的绅士腔调,而像是从极深极冷的地底传出来,再被无数层电流和回音扭曲放大的结果。每一个字都像在绞肉机里滚过一遍,锋利又黏腻。
然后,他忽然笑了。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尖锐、短促,充满恶意。
阿拉斯托微微前倾身体,视线落到安德烈手里的野餐篮上,眼神里的鄙夷和轻慢像刀一样刮过去。
“哦,瞧瞧这副滑稽的画面——”
“一个西伯利亚的蠢熊,拎着一篮子散发着劣质酸奶和廉价黄油气味的碳水垃圾,再带上一堆连最底层苦力都嫌弃的破铜烂铁,跑到我的地盘上来!”
他语气里的蔑视越来越重,最后甚至带上几分充满恶意的讥讽。
“你是准备玩什么?”
“淳朴的乡村求偶仪式?”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他嘴角弧度拉得更开了。
而那根麦克风手杖,已经在说话间“咔”地一声,重重抵上安德烈的胸口,硬生生截住了对方试图再往前一步的所有可能。
门框四周,黑色的影触已经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它们像一条条从缝隙里钻出来的毒蛇,尖端张裂出带牙的口器,正无声无息地对准安德烈全身要害,饥饿地起伏。
阿拉斯托的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
可其中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意,却让整条走廊都跟着发冷。
“你是不是当真以为——”
“昨天她给了你一张破纸片,你今天就有资格站在这里,污染我的空气了?”
安德烈垂眼看了看抵在自己胸口的手杖,脸上的嫌恶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重了。
而阿拉斯托显然根本不打算给他插嘴的机会。
“听好了,你这头没有脑子的苏联牲口。”
他缓慢地眯起眼,视线像刀锋一样从安德烈的脸上一寸寸刮过。
“那位女士,是我们客栈的厨师长。”
“她对食物的标准,不是你这种把面团和碎肉混在一起煮熟就能感动自己的野蛮民族配理解的。”
他又瞥了一眼安德烈另一只手上的水泥桶和泥瓦刀,嘴角的笑意越发森冷。
“至于修墙——”
“地狱客栈的墙壁,哪怕碎成粉末,也轮不到你来碰。”
阿拉斯托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
“现在,趁我还没有把你的脊椎抽出来,做成新的广播天线……”
“带着你那篮子可悲的‘家乡菜’——”
就在这时,二楼走廊尽头,忽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不急不乱,也没有刻意制造存在感。
但它出现的瞬间,门厅里的广播白噪音和影触爬行声,都极其短暂地停了一拍。
是■■■。
她换回了平日那身更利落、更便于活动的衣服,袖口终于不再像昨天那套女仆装一样死死束着。
她仍然很高,足有两米五,站在楼梯高处往下看时,天然就带着一种极强的压场感。可她并不是靠夸张表情或咄咄逼人来制造压迫的人——相反,她只是话少,情绪不外露,神情也总是淡的。
她似乎又恢复早前那幅淡定的姿态,但是却看不见眼睛。
她站在楼梯上,被丝绸蒙住的目光先落在安德烈手里的野餐篮上,又扫过那桶水泥和泥瓦刀,最后才平平移到阿拉斯托那张已经快笑裂的脸上。
安德烈几乎是在看见她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明显一振。
那感觉像一只原本正在门口龇牙的大型犬,突然看见了自己认定的主人。
他立刻站得更直,野餐篮也抱得更稳了。
甚至就连刚才看阿拉斯托时满脸写着“美国怪胎滚开”的嫌恶都短暂收了收,转而变成一种相当明显的、带着点紧张的认真。
“……女士。”
他低声开口,嗓音都比刚才压下去了一点。
“我来送东西。”
“还有修墙。”
老老实实的。
闻声,阿拉斯托缓缓回头,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那笑意此刻已经危险到近乎实质化。
而■■■只是站在楼梯上,看着门口这副清晨闹剧,短暂沉默了半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