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休息:可我觉得我的白月光很神圣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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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大概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了。

  ……虽然这件事对于法斯特而言,似乎还只是发生在昨天而已。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凌晨之后。

  五芒星城边缘通往第二区的那段高架公路,远比白天更像一条被废弃的工业血管。

  傲慢环的上层属于罪人的超能力、火并与深夜交易,下层则是小恶魔城即将苏醒的清晨。

  冒着热气的廉价摊位、湿漉漉的地砖、血水混着菜叶流进下水沟,空气里全是没烧干净的油烟味、腐肉味、香料味和内脏的腥气。

  沐浴在这样狗屎又操蛋的空间里,身经百战的法斯特依然觉得自己本来不该失手——

  或者说,至少不该输给一群那么愚蠢的灵魂。

  最开始他并未把那场伏击放在眼里。

  那群跟了他一段时间、平时只会在后视镜里当背景板的废物,大概以为自己挑了个足够漂亮的时机……深夜,高架,无人,已然到达极限的车速,只要一枪打中,他连还手的时间都不会有——

  但问题是,他们实在太不专业了。

  当第一枪射进他的车内时,法斯特甚至最先感到的是不耐烦,而不是危险。

  枪响藏在风噪和引擎咆哮里,破开夜色时像一根质量低劣的钉子。弹道从上方斜切下来,角度不对,设计方向与后续也做得一塌糊涂。他甚至在那一瞬间判断出了开枪的人平时根本不碰高速目标,手法蠢得像第一次摸枪。

  然后那颗子弹打进车身。

  但那枚子弹的位置既不是发动机最脆弱的点,也不是他的头。而是某种更糟的地方——油箱边缘。

  那枚子弹贯穿厚重的铁皮,然后连带着撕开他的侧腹。

  但在被射中的一瞬间,法斯特才意识到不对。因为伤害他的不是普通武器。

  那种痛感和法斯特在地狱受到的任何一种伤都不一样。那不是肉体层面的撕裂,而是像有一根烧红的金属铁钩直接插进他的灵魂深处,然后在最精密的地方愤怒地干搅了一把。

  那份直击大脑的感觉不是钝痛也不是麻木,而是一种带着污染感的灼烧……仿佛他的存在本身被什么东西粗暴地撬开一道口子。

  ‘天使武器。’

  法斯特把自己唯一的愕然给了武器本身的构造元素。

  ‘这帮蠢货居然弄到了这种东西?’

  ‘……嗤。’

  被天使武器击中的时候,法斯特没有感到恐惧,而是将那份最开始的不耐烦发酵成了暴躁。

  而且还是那种纯粹的、嫌恶的、近乎被劣质工艺冒犯到作呕的暴躁。

  ——一群连枪都打不明白的蠢货,居然用这种方式来碰他?

  法斯特的车还在高速状态。

  他那台经过重度调校的黑色机械怪物在高架上咆哮着,姿态完美;轮胎咬地、进气、供油、震动频率,全都处在一种令人上瘾的高效状态里。

  可油箱受损和灵魂创口同时出现之后,一切都开始失控。

  方向盘在法斯特的手里开始变重。前轮抓地感向空中飘去。发动机的回馈也乱作一团。

  法斯特猛地扳正车头,咬着牙试图把整台车重新压回控制范围,脑子在极短时间里已经完成另一轮冷酷计算——

  但是已经不可能了。

  他的车尾已经开始摆动/底盘在失衡。只要再往前一百米,他最多有两种结局:不是直接撞断护栏,就是连人带车一块翻出去。

  他甚至还能在那一瞬间分出余力去嘲笑那颗子弹。

  ‘弹道烂得可真叫人觉得恶心,时机也堪称丑陋。’

  ……连杀人都杀得这么没品。

  出于某种不甘的情绪,他最后还是骂了这么一嘴。

  高架护栏在视野尽头迅速逼近,带着一种令人反胃的眩晕。

  失控来得比修正更快。法斯特的车子前轮像是突然在某一块湿滑表面上漂了起来,整台车斜着擦过路面,拖出一串长得惊人的火花。钢铁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得像一整条金属神经正在被人硬生生拽断。

  下一秒,车身撞碎护栏。法斯特连带着整台车就这样一起从小恶魔城的高架边缘翻了出去。

  失重感扑上来的时候,时间似乎反而被拉长。法斯特悬在半空,侧腹的伤口还在灼烧,热浪、血腥味、汽油味、天使武器残留的那点令人烦躁的“圣洁”感,全都混在一起。

  他往下看见了第二区灰扑扑的街区,看见一片拥挤的棚顶和刚刚热起来的早市,看见下面那些原生恶魔和摊贩像蚂蚁一样乱动。

  他脑子里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居然还是:

  ——真是丑陋的要命。

  但不是说坠落,不是说死亡。而是说这一切都丑陋的要命。

  这座小恶魔城甚至不配被称之为高架的桥,这场背叛,这帮废物的枪法,还有下面那片挤成一团、散发着廉价生活气味的早市,全都丑陋得让他头皮发麻——

  虽然他现在已经没有头皮了,因为下地狱以后,他的脑袋是一整个羊头骨。

  然后。

  然后?

  然后他就这样和自己的车一起翻砸下去。

  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这要命的动静就这样把整个小恶魔城第二区的清晨都砸开了。

  不知是哪里的棚顶像脆纸一样被掀烂,恍惚中,铁皮、木板和潮湿的防水布在他眼前和他的听觉中一层层炸开。

  摊位上的东西跟着飞起来;还在抽搐的地狱鱼,沾着泥的块根蔬菜,一盆还没剁开的脏器,几颗滚落出去的皱皮番茄,几包紫的发黑的香料,还有不知道是谁刚称好的一大包廉价碎肉。

  法斯特连人带车砸穿了两层摊架,最后被扭曲变形的车头和引擎卡死在一片坍塌的金属和木板中间。

  ……热。

  太热了。

  可让他感到被灼烧痛苦的又不是他自己的火,而是钢铁扭曲后的高温,是燃料泄漏后的滚烫,是灵魂创口和机油混在一起后那种粘稠又令人厌烦的烧灼。黑烟从车头裂开的地方往上冒,卷着硫磺味和汽油味,像一场出自恶童之手的失败纵火。

  周围尖叫四起。

  小恶魔城里的原生恶魔反应得很快。因为他们知道,从天上掉下来的家伙绝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哪怕这种事在小恶魔城其实常有发生,但不到十分钟,这群傲慢环第一区的“超人们”就会站起来,对着周围看热闹的原声恶魔大开杀戒。

  罪人在大多数原生恶魔眼里本来就已经足够接近某种自然灾害了——更别提还是这种从高架上带着火和钢铁一起砸下来的重型灾害。

  脚步声混乱地退开。

  有人叫骂,有人逃跑,有人第一反应是想趁乱捡东西,但看见废墟中央那团还没彻底熄掉的危险轮廓后,又赶紧缩了回去。

  法斯特的头骨闭不上眼,他的火焰缩在自己的山羊头骨中,视野因为黑烟和热浪微微发虚。

  如果换成平时,他会先站起来,开枪,再清理掉所有多余的目击者。

  可现在他动不了。

  ……至少暂时动不了。

  侧腹那道伤让他的动作变得迟缓,灵魂像是被某种极细的锯条持续拉扯。更糟的是,车的重量还压在他半边身体上,滚烫、沉重、蠢得要命。

  法斯特本来以为,接下来会发生的无非是地狱里最常见的几种戏码。

  比如拾荒的小恶魔壮着胆子摸上来偷车上的零件。

  比如路过的罪人趁机给他补一刀。

  比如那群没胆子站出来正面开枪的手下、等他动不了的时候才终于敢探头看看他是不是死透了……

  ……

  结果走过来的是一个陌生女魔的轮廓。

  她没有冲过来,也没有尖叫。

  女魔的脚步不快,甚至可以说从容;仿佛只是因为前面太热闹了,所以顺便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

  法斯特先看见的是她的鞋。

  很干净。

  至少和周围那些踩满污水、血渍和菜叶泥的脚不一样。

  然后视线再往上——

  她手里还拎着一只塑料袋。

  里面装着一捆刚买的菜,叶子边缘还沾着水珠和泥点,旁边大概还压着一块用纸包起来的肉。整个人的姿态轻盈离谱得几乎不像地狱,更不像一个站在车祸废墟边缘的人该有的样子。

  她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先看了一会儿。

  不是惊慌地看着,也不是贪婪地看着。更不是那种地狱里最常见的、带着兴奋和残忍意味的围观看法。

  虽然大概也是凑个热闹,但她只是安静地站着,像在判断一锅汤有没有糊,或者在评估一块砧板上的肉是不是还新鲜。

  火场中,法斯特稍微皱了皱眉。

  那是他第一次认真看清了‘那个人’。

  那真的是一个非常高的女魔。

  比周围所有原生恶魔都高出一截,气质也和这片又脏又闹的市场格格不入。她的衣着不夸张,也不张扬,但是形制却和西方完全不同。和这片地方所有乱七八糟的色彩摆在一起,有种令人不安的素净感。

  她没说话。

  法斯特也没说话,或者说他一时半会儿根本说不出话。

  他们之间先落下来的,是一种诡异的安静。法斯特本来以为她只是来看热闹的……或者说一开始确实是。

  这位陌生女魔的行为真的很像那种“看两眼,确认你还没死,再转头去把自己刚买的菜捡起来”的旁观者。

  可她在看了几秒之后,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轻得像在为今天这趟买菜路上多出来的麻烦感到无语。

  然后,她把那袋菜往手腕上一挂,抬脚走过来。

  法斯特那一瞬间的情绪很难形容。

  不过这种情绪可以是任何模样,但绝不是感激;因为地狱的恶魔基本没有感激的能力。

  那大概是一种对他而言非常罕见且带着审视意味的停顿。因为他忽然发现,眼前这女魔的所作所为不符合地狱里的大部分规律。

  因为她居然就只是……毫无警惕心的冲他走过来。

  然后,她弯下腰。她没说话,只一只手抓住了压在他身上的那块滚烫引擎外壳。

  法斯特原本还以为她最多只是试探一下重量,然后认清现实,放弃这个徒劳的动作。

  结果下一秒,伴随着让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那块重得足以把普通原生恶魔半边身体压烂的东西,被她单手掀了出去。

  就像撕飞一张碍事的破铁皮。

  法斯特:“……”

  法斯特的大脑罕见地空白了一瞬。

  倒也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震惊她物理强度有多夸张……

  好吧可能确实有一点。

  但主要还是因为从她走过来到她行动,整个过程都太平静了。

  没有发力时的怒喝,没有彰显力量的多余姿态,没有英雄救美的戏剧停顿。她只是顺手把那件事做完了。

  那块车头残骸被她像放下什么毫不重要的东西一样放在一边,然后她又低头看他一眼、但是却依旧没说话。

  她伸手,慢吞吞地把他从那堆变形金属和碎木板中拖出来,也不怕那堆正在燃烧的碎片爆炸。

  女魔的动作说不上温柔,但也不粗暴,熟练得像在搬一件沉重却还算完整的货物。法斯特半边身体还带着高温和血,可她似乎完全不在乎烫,也不在乎脏,单手就把他从废墟边缘拽到了相对干净一点的地方。

  中途她甚至还弯腰,捡起了一颗滚到脚边、居然没被压烂的番茄顺手塞回了自己的塑料袋里。

  ……真是荒谬,这家伙在干什么呢!

  法斯特躺在那儿,黑烟和热气还在往上冒,灵魂创口也还在烧。他原本该烦躁,该防备,甚至该在这女人靠近时第一时间用尽全力把枪顶上去。

  ……

  可他没有。

  哪怕法斯特的本能依旧比理智更快。他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对方的袖口。

  因为重伤,他的力气已经不太够了。可他还是用尽可能凶狠的方式,把那句最标准、最不值钱、但此刻最适合挂在嘴边的地狱废话咬了出来:

  “把你的脏手拿开,婊子——”

  受伤过后,他的声音粗粝,发哑,还混着点烧坏了的失真感。

  “你要是敢碰我的枪,或者打算把我卖给器官贩子……”

  他费劲地喘出一口气,火从眼窝边缘漏出来,语气里的恶意死命的撑着。

  “我会把你的肠子全抽出来,绞进传动轴里——”

  “……”

  女人听完没什么反应。

  她只是垂眼看了看被他攥住的袖口,又看了看他。

  那眼神平得像是在看一棵快死了还非要嘴硬两句的菜。

  然后她很敷衍地应了一声:

  “哦。”

  ……哦?

  法斯特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令人火大的音节。但是很快,一记手刀突然就这样落下来。又准又干脆。

  法斯特甚至没来得及分辨她是从哪个角度切过来的,眼里的火就“噗”地一下暗了,意识像断电一样直接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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