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港岛,油麻地。
冬季的海风带着咸腥的凉意,却吹不散庙街那股子深入骨髓的人间烟火气。
街口,嘶嘶作响的煤油气灯将光芒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与两侧唐楼里延伸出来的,写着“押”、“大金行”的霓虹招牌交相辉映,投下光怪陆离的斑驳光影。
人潮如织,穿着夹袄的苦力、身段窈窕的旗袍女子、叼着烟斗的白发阿伯,摩肩接踵,汇成一股奔腾不息的洪流。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而诱人的味道。
街边大排档的锅铲翻飞,镬气冲天,是椒盐濑尿虾的香;瓦煲里咕嘟作响,掀开盖子,是腊味煲仔饭的甜;牛杂档的浓郁卤水味,混着对面凉茶铺飘来的淡淡药草香,构成了这片土地独有的味觉记忆。
相面的摊子上挂着“铁口直断”的帆布,街头艺人拉着咿咿呀呀的二胡唱着不知名的粤剧选段,麻将馆里传出哗啦啦的洗牌声和含混不清的叫喝,一切都显得那么嘈杂、鲜活,充满了顽强的生命力。
就在这片喧嚣的中心,一只毫不起眼的麻雀扑棱着翅膀,灵巧地避开悬挂在窗外、随风飘摇的“万国旗”,掠过滚烫的牛杂锅升腾起的蒸汽上空。
它没有去啄食地上散落的食物残渣,而是振翅而起,如同一支灰褐色的利箭,穿过层层叠叠的招牌,飞进了灯火阑珊背后的一条阴暗小巷。
巷子尽头,堆满了废弃的竹笼和破旧的木箱,散发着一股霉味和尿骚味,与外面热烈的食物香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里是繁华的背面,是被人遗忘的角落。
麻雀收拢翅膀,落在一只破木箱上,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无人,只有风穿过巷口的呜咽声。
就在这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空气中泛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如同平静的水面投入了一颗无形的石子。紧接着,就在麻雀面前的空地上,一具半人高的灰色石俑凭空出现,落地无声。
石俑的造型古朴,线条粗犷,面目模糊,带着一股隔绝尘世的寂寥气息。
然而,它只静立了瞬息。
下一秒,这尊石俑如同一座被风吹散的沙雕,悄无声息地化作无数微尘般的光点,逸散在空气中。
光点敛去,原地已然站着一个身形修长的年轻人。
沈凌峰从小巷中走出,仿佛从一个静谧的世界,一脚踏入了另一个沸腾的次元。
空气中,混杂着油炸鬼的焦香、牛杂的浓郁、劣质香水的甜腻,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从街角阴沟里飘来的腥臊。
食肆摊位前,白色的蒸汽“呼呼”地升腾,将老板们忙碌的身影映照得模糊不清。麻将馆里传出“哗啦啦”的洗牌声,清脆而急促,伴随着夹杂着俚语的叫嚷。
这就是六十年代的庙街。
一个光怪陆离、龙蛇混杂,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地方。
前世,沈凌峰也曾来港岛游玩过,那时的庙街早已被整饬一新,成了游客打卡的景点,虽然依旧热闹,却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少了什么。
少了这种粗粝、野蛮,甚至有些肮脏的……生机。
在这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故事。
为生计奔波的摊贩,眼神里是精明与疲惫;游走在人群中的古惑仔,敞着衬衫,露出劣质的纹身,脸上是虚张声势的凶狠;穿着旗袍、身姿摇曳的舞女,正和洋人调笑,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麻木。
无数驳杂的气流在这里汇聚、碰撞、纠缠。
财气、怨气、桃花气、市井烟火气……各种颜色的气丝混成一锅浓稠的粥,让整个庙街的上空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氤氲之中。
沈凌峰的目光扫过这一切,心中没有太多波澜,更像是一个冷静的观察者,在印证着自己脑海中那些来自老电影的模糊印象。
他此行的目的很明确——找到“赖三”,从他口中打听到“喜”佛的来历。
然而,他才刚走出巷口几步,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周围原本各自忙碌的人群中,有好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沈凌峰立刻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随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
一身半旧的灰色中山装。
他顿时了然。
是他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了。
放眼望去,街上的男人,体面些的穿着西装或长衫马褂,为生活奔波的底层劳工则大多是棉布衬衫配上一条宽松的长裤,再不济也是一件松垮的褂子。
唯独他这一身中山装,像是黑白照片里的一抹突兀的彩色,带着鲜明的时代与地域烙印,无比扎眼。
在这里,这身衣服代表的不是朴素,也不是地位,而是“北边来的人”。
对于庙街这些在三教九流中摸爬滚打的“老江湖”而言,一个独自出现在此地,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要么是过江的猛龙,要么是待宰的肥羊。
无论哪一种,都值得多看几眼。
沈凌峰心中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第一件事,是得先换掉这身衣服,消除这种不必要的关注。
他的目光在街边的摊位上扫过,很快锁定了一个卖成衣的摊子。
摊位不大,用几根竹竿和帆布搭成,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衬衫、西裤和褂子,看起来价格不菲。
他迈步走了过去。
摊位后面坐着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她正在昏黄的灯泡下低头缝补着一件衣服,动作娴熟而专注。在她旁边,还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算盘,听到脚步声,立刻像只警觉的小兔子一样抬起头来。
“老板,要买衫啊?睇下啦,我哋呢度嘅货,平靓正!”少年看到有客上门,立刻站起身,热情地招呼起来。
沈凌峰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女孩的脸上。
女孩听到声音也抬起了头,当她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时,饶是沈凌峰见惯了各种面相,也不由得微微一顿。
这是一个五官极其秀丽的女孩,柳叶眉,杏核眼,鼻梁挺翘,唇形也很好看。
若是在一张干净的脸上,这绝对是一等一的美人胚子。然而,从她的右边眉尾处开始,一大块暗红色的胎记倾斜着蔓延下来,覆盖了她的小半个脸颊,一直延伸到嘴角。
这块胎记,如同一块上好的白玉上泼了一滩凝固的血,将所有的美感都彻底破坏殆尽,只剩下一种令人惋惜的残缺。
女孩似乎早已习惯了别人看到她时那一瞬间的惊愕或同情,她的眼神黯淡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继续干着手里的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沈凌峰的眉头,却不易察觉地轻轻一挑。
在他的望气术下,那块胎记呈现出的,并非是普通人皮肤上该有的气象。
寻常的胎记,不过是皮肉筋骨的一部分,其上的“气”与主人自身的气运是融为一体的。
但这女孩脸上的,却像是一个独立存在的“煞气源”。
一团微弱但极其顽固的黑色气团盘踞在那块皮肤之下,其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灰色“怨气”和青黑色的“阴气”。这团煞气像一个寄生虫,正不断地吸食着女孩自身本浓郁的“生气”。
也正因此,女孩整个人的气色都显得有些晦暗,命宫之中仿佛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但在这团晦暗的阴霾底下,浓郁的“生气”团中却还有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金线,顽强地穿梭其间,时隐时现。
那是“财气”!
而且是精纯到了极点的财气之丝!
沈凌峰心中掀起了一丝波澜。
要知道,就算是霍振华和吕嘉盛这样的港岛富豪,他们的“财气”虽然浑厚,却夹杂着太多人世间的因果与驳杂,显得金中带灰。
而眼前这个女孩,她的财气却如初升的朝阳,纯粹、凝练,带着一股生生不息的锐利之气。
这根本不是凡俗的财气,这……这是传说中的“白虎衔金”之相!
天生的大商贾,大掌柜!
只可惜,这头本该啸傲山林的“白虎”,如今却被一道“阴煞”给死死地困住了,不仅无法施展,反而成为了这阴煞的滋养。
若不及时化解,等这阴煞彻底吞噬了那缕金丝,白虎衔金就会逆转为白虎开口,届时不但财运全无,更会有血光之灾,非死即残!
暴殄天物!
这四个字瞬间从沈凌峰的心底冒了出来。
这等天生的富贵之相,万中无一,若是成长起来,足以富甲一方,甚至影响一地的经济命脉。
可如今,却被这阴煞盘踞,明珠蒙尘,几近凋零。
这简直比把一尊金佛扔进粪坑里还要令人扼腕。
不行,这个女孩,得救下来。
只要培养得当,以后绝对能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