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内，杜玉霖很有耐心地在听着王荆山的讲述。
王荆山这人幼年便家境贫寒，十几岁便被送去学习瓦工，二十岁那年一个偶然机会跟亲戚去了沙国做小商贩并学会了沙语，生活这才慢慢好转了起来。
1901年，他凭借给沙军跑腿采买军需赚得了人生的第一桶金。1903 年又被工程司苏伯金看中邀请到长春协助其筹办“亚乔辛火磨”。
一年后，“沙倭战争”爆发，苏伯金携家人逃往哈尔滨，临走前将“火磨”托付给王荆山照看，而王荆山也不负所望地护住了厂子，大战结束后为了奖赏他，苏伯金就把全部面粉包销权交给了王，这也是其“王包销”称呼的由来。
转眼王荆山干这“包销”的业务也五年了，随着人脉扩展、手中积蓄变多，曾经让他觉得高攀的“包销”逐渐无法满足心中贪欲了，便开始打起“亚乔辛火磨”经营权的主意了。
其实若按照真实历史剧本走，工程司苏伯金得要等到 1913 年大战爆发前才会急于回沙国低价转让工厂呢，当时王荆山以三万卢布抄底得到了“亚乔辛火磨”。可这一世中，年初那场意外爆发的三方大混战提前加剧了苏伯金的归国之心，也就让其早两年动了卖出工厂的心。
可苏伯金动心容易，王荆山拿出钱就没那么简单了。
半个月前王与苏伯金深谈一次，对方也愿意工厂由他接手，一口就开出了六万卢布的转让价格，并强调这是底线绝不会再低了，而这算是彻底难倒王包销了，他如今手头满打满算就只有一万卢布，距离能全资拿下工厂可差得太多了。
尽管事情难办，王荆山却认为这是一个逆天改命的机会，坚信只要自己拿下“火磨”，将来的人生肯定会迈向一个全新的境界。于是便开始了积极的筹款之路，他凭借多年积累下来的人脉关系，顺利地与“华沙胜道银行”和几个钱庄老板达成了贷款协议，就等着过几天拿到钱就去收购厂子了。
就在王荆山志得意满的时候，一个晴天霹雳就砸到了他的脑门上，之前答应他的几方人马竟然同时毁约，白忙活了几天是一毛钱都没拿到啊，再用耳朵一扫听，原来这背后是倭国人在搞鬼。
这不，铁岭的“满洲制粉株式会社”也要到长春开分厂了嘛，倭国方面就为这事的顺利进行开始铺路了，当他们知道王荆山有意收购“亚乔辛火磨”后，都督府、满铁株式会社等多方势力对这事进行强硬干预，在倭方的庞大能量面前，王包销那点子人脉关系就跟纸糊的一样弱不禁风。
倭国人的插手不但使得之前的借款吹了，同时也意味着以后都不会再有其他人敢贷款给他，毕竟在东北这地界敢正面硬刚倭国人的可没几个。
王荆山都要疯了，站在家门口对着满铁方向骂了好几句的“滚嫩妈个大裤衩子”。
正巧被家里婆娘看见，也跟着嘟囔了一句。
“小鼻子欺负我家男人有啥出息，有本事去找那姓杜的晦气去，瞅年初被人揍的那个死出吧，呸。”
她这一句无心之语，却瞬间照亮了王荆山灰暗的前路，对啊，去求杜玉霖啊，那家伙干掉了倭军一个联队，要说这东北最敢跟小鼻子硬碰硬的，他排第一没人敢排第二了吧？而且听说到长春开分号的“华霖商贸行”背后大老板就是杜大人，他若能支持自己这事可就有缓了，大不了将“亚乔辛火磨”的股份分他些嘛。
说干就干，王荆山第二天就着手托关系、找门路，就盼着有人能给搭个桥让他见上杜玉霖一面，可老话说得好，“官大一级就压死人”，一镇的“统制”跟他这个小“包销”比起来，真就是一个天、一个地的差距了。
又是东跑西颠好几天，王荆山拎着礼物地方是没少走，可凭他的身份，那些东西几乎都是怎么送进去就被怎么退出来的，捎出来的话也都大差不差，“我们在杜大人那边没门路”。
其实这个结果也好理解，杜玉霖三令五申禁止任何人对他行贿，这段时间也不是没有提着礼物去“南岭军营”，甚至还有几伙人闻着味到“艳香院”拜托梅九的，但无一不是被撅了个对头弯。渐渐地，这位新任统制“不吃这套”的共识也就在长春各界达成，就算有能攀上关系的也断不会为一个小买办商人去消耗这份情儿的。
这又急坏了王荆山啊，现在苏伯金打算卖厂的事还只有他知道，要是被倭国人得到了风声恐怕自己就一点的机会都没有了，到那时长春的面粉市场就要被小鼻子一统江山了。
正好在此时，他收到了薛景诚的邀请，一扫听竟然是为“华霖商贸行”新过来的杨掌柜接风，席间杜大人很可能也到场，这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么？王荆山相信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肯定能说服杜大人资助自己以共同对付险恶的倭国人，这便是今晚他来到这里死乞白赖求见杜玉霖的经过了。
杜玉霖眯眼听着，不时还给与对方一个鼓励的眼神，直到王荆山把话说完不再开口才轻轻一点头，语气和缓地说到。
“你的意思是打算让杜某出资，协助你买下亚乔辛火磨？”
王荆山刚才已经站起来了，听到这句问话后就又要跪倒，却被杜玉霖一摆手给制止住了，于是将身子狠狠弯下来。
“若大人能拉小人这一把，我愿将火磨的一半股权交出，若您以后看我真不是经营工厂的料，随时可以撵我走，荆山绝不会有半点埋怨的。”
杜玉霖仔细盯着这位高瘦汉子，只见他目光坚定、出手大气，看来他在前世能在吉林商界崛起也并非都是偶然啊，要不是早知道他是个大华奸，当下恐怕还真就被这人感动了。
铁拐李把眼挤，你糊弄我、我糊弄你。
杜玉霖脸上随即也装出了深受感动的神情，深深吸了口气好似自己已被对方的诚意所打动了。
一旁不明白杜玉霖心思的薛景诚见状轻轻碰了下他的脚，那意思这事最好还是从长计议的好，毕竟五万卢布也不是个小数目，可没想到人家一点反应都没有，薛掌柜便知道是自己多虑了。
杜玉霖从桌子上拿了个杯子递给王荆山，然后自己也取了一个，杨越帆见状立即过来给二人倒满了酒。
“王包销。”
杜玉霖将酒杯举起，王荆山紧张地一哆嗦酒洒出一些，随即他也将自己的杯子小心举起，只是杯子所在的位置要低上许多。
“你的请求我同意了，回头跟杨掌柜去取钱，五万卢布立即就可以带走。哈哈，咱们都是华国人，我哪有不帮一把的道理呢？至于股份给我三成就行。只希望以后你能与华霖商贸行通力协作，共同抵御倭国商人的入侵呦。”
王荆山闻听这话嘴唇都颤抖了，双眼也泛起了红晕，连说出的话都带着哭音儿。
“大人便是王荆山的重生爹娘、再造父母，以后只要有用着小人的地方，我必全力以赴、万死不辞啊。”
说着，他便后退一步倒头便拜，杜玉霖这回没拦着，实打实地受了他这一头。
再随便又唠了几句后，杜玉霖便让杨越帆带王荆山去取钱了，等二人离开雅间薛景诚才凑了上来。
“杜大人，您这笔投资是有什么深意么？”
杜玉霖脸上露出了人畜无害的笑容，给薛景诚和自己各倒满了酒才说到。
“我就是看王荆山这人不错，哪能有什么别的心思啊？”
薛景诚狐疑地看着他，摇摇头后一口闷了杯中酒，这小子“坏”得狠信他个鬼呦？但人家现在不说也就不便再问，不久后就应该会揭晓其中一切答案的。
杜玉霖将酒喝完，又吃了块“锅包肉”，这才拍着肚子缓缓起身。
“走，咱爷们再去会会小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