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租界”虹口区的巡捕房内,华人探长高世奎坐在他的办公桌后,正耐心地听着手底下人汇报工作呢。
当然这所谓的“工作”可并非什么警情处理、投诉反馈之类的,而是在盘点他在整个八月份到底在黑产中捞到了多少油水。
跟黄金荣、沈杏三类似,高世奎也属于那种“黑白两道”通吃的类型,表面上身为探长负责着“公共租界”里近一半地盘的治安,手下光是直属的探目多达五十约人。而一旦脱下这身皮他又摇身变成了青帮“大”字辈头目,将整个北区的烟土、赌博、娼业纳入了麾下,甘心为他卖命的道上兄弟少说也有三百人,真真是个能在上海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佬级人物啊。
当手下读完一串数字后,高世奎轻“咳”了一声打断对方。
“这数儿不对啊。”
然后他就弯腰从抽屉里的暗格中取了个小本本,仔细翻了几页后点了点上面的某处。
“我就说嘛,虹口这片的收入可比三个月前少了小一半呢,那他妈钱都去哪了?”
说着高世奎缓缓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向对面的手下,他本就生得很威武,再加上大权在握,很自然的就会给人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那名手下的身子马上就绷紧了,甚至连说话声音都降了几个调。
“这......这事跟......跟您汇报过的,那附近这几个月连续新开了几家艺伎馆,不但能赌博、吃烟,连女人都清一色是来自东瀛,自然就抢走了咱们不少的买卖。而且这些店仗着背后有虹口道场给撑腰,一分钱的保险费都不肯交,这这......”
“闭嘴,不用往下说了。”
高世奎不耐烦地喊着,然后将没抽完的雪茄烟头狠狠怼在了烟灰缸里。
“册他娘的,东洋人都没他妈的好东西,尤其是那个野口......野口什么来着?”
“野口轻。”
“这个瘪三生丝,见天穿得跟戴了孝似的,迟早不得好死。”
“对,保不准哪天一个天雷就劈死这王八。”
这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诅咒着,但他们心里其实也都清楚根本拿人家没辙,且不说黄浦江上时不时出现的倭国军舰没人惹得起,就是其背后的“黑龙会”那也是实力雄厚、财大气粗啊,高世奎又不是才知道倭商骑他脖子上拉痢疾的,只是一直不敢真去找人家晦气罢了,到了现在也只能跟着手下面前絮叨几句。
他正撮着牙花子闹心呢,门外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随后办公室的大门便被推开了,他手下一名“包打听”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而在他身后还跟着个一瘸一拐的倭国浪人。
真是膈应啥来啥啊,高世奎的大眉头就皱了起来,目光冷冷地看向那小探目。
“阿金啊,你这是便衣干久了,就把他妈的巡捕房的规矩都给忘了吧?”
阿金闻言急忙躬身,满脸都是抱歉神色。
“哎呦,高头儿别见怪啊,外头可是出大事啦。”
高世奎一撇嘴,满脸的不以为然。
“总不能是倭人的军舰又炸了吧?他们都折腾一天了,不还是没搜出个屁来么。”
阿金边摆手边上前一步。
“倭人的军舰确实没爆炸,但这回是倭人的道场出事啦。”
道场?
不会是“虹口道场”吧?
高世奎刚才还在这诅咒“黑龙会”不得好死呢,这么快就遭报应了?但他又立即否认了这个想法,认为更可能的是这些浪人欺负别人出了啥事,然后派出来个受伤的假装是无辜,这群狗东西可用惯了这种招数了。
因此他仍是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目光落在了那个浪人身上。阿金见状立即过去用倭语说了几句,随后那人便叽哩哇啦的白话了起来,好一会才结束。
高世奎手指掐着眉头。
“他在这放什么屁呢?你直接说。”
“啊,他是说虹口道场外有人开枪,就专门挑倭国浪人杀,跟他一起的几个人都被打死了,他也是装死才躲过一劫,现在估摸着那群人可能去道场里面了。”
“问他,大概死了几个人啊?”
“他自己看见的就不下十人。”
“什么,有那么多。”
高世奎猛地站起身,如果这个浪人说的不假,那真实的伤亡人数肯定就比十人要多出不少,这可真是大事啊。
他下意识地就要转头下达“全体集合”的命令,可当瞥见那汇报“工作”的手下时,都到了嗓子眼里的话就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这群倭狗死的好、死得妙、死的呱呱叫啊。
正愁没法子阻止倭人抢地盘呢,这不就有人替自己收拾他们了么?不管这次出手的是谁,其实都会传递出一个重要的信号,你们倭国人再豪横可也不是真没人敢下手的啊,哼,这还还怕那些倭商们敢不交“保险费”了?
高世奎挥手示意手下先将那浪人带出去,然后将“包打听”的阿金单独留了下来。
“阿金啊,你阿爷病得不轻吧?”
阿金一愣,有点不明白高探长冷不丁地问起爷爷的病是什么意思?
“啊,已经在家里躺了小半年了,但我保证没有因为这个耽误过您的事。”
高世奎笑着摆了摆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票子递了过去。
“以后缺钱了就跟我说,咱们才是自家人,你懂么?”
一句话吓得阿金汗毛都竖起来了,立即就明白他暗地里收“黑龙会”钱替倭人跑腿的事被高世奎知道了,如今他又带倭国浪人前来报案,恐怕这引起人家不满了啊。
想到这他“噗通”就跪倒在地。
“您老息怒,阿金知道错了,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高世奎眯眼看着他,好一会才点了点头。
“这是干什么?我不过问问你的家里情况,怎么就扯到知不知错上去了呢?去吧,把钱拿着给你阿爷买些好药,老人家把你拉扯大不容易。”
阿金这会已是涕泪横流了,他这条小命也不比黄浦江里的鱼更值钱,人家要杀自己不过是歪歪嘴的事,但他也只能以头触地,说了几声“谢”后才拿起桌上的钱往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身后就又传来了高世奎冰冷的声音。
“你今天没到这里来过,也没见过刚才那个浪人。”
“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