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玉霖刚一走出房间,就看见了楼梯口处的蒋百里,看那神情可多少有些落寞啊。
这看得是真挺准,蒋百里现在确实是情绪有些低落的。
就像之前约定好的,他与杜玉霖分开后直接就赶往“第二混成协”在奉天的驻地“北大营”,本来他因为官没了都不打算见蓝天蔚了,但为了证明自己之前的谋划没问题即便有些丢人也得硬着头皮去啊。
到了地方表明身份后,卫兵也没敢耽搁连忙就进去通报,都没等上十分钟蓝天蔚就从里面迎了出来,一见面拉住蒋百里的手那态度极为热情,这要论起来他可还是人家学长呢。
随后蒋百里跟着蓝天蔚到了他的办公室分宾主落座,在聊了几句闲话后才话锋一转渐渐进入到了正题,他之前虽跟对方有过几次书信往来,但考虑到安全问题很多事都没展开了谈,这次终于可以当面探讨了。
都没等开口,蓝天蔚倒率先问起了他“总参议”的事,在他的理解里蒋百里这次到奉天肯定是来就职的,可当他听说这事竟然被杜玉霖给搅和黄了后,那脸色多少就有些不那么自然了,沉默了半晌都没有说话,甚至对方连续几个发问他都回答得十分敷衍。
原来不管是蓝天蔚还是张绍增,他们对蒋百里得到督练公所“总参议”的位置都是充满了期待的。
时间一进入到了一九一一年,华国大地就像是一锅即将到达百度的沸水一样,到处都开始隐隐泛起了波澜,只要是明眼人都察觉出来某个“重大时刻”可能要来了,而作为“同盟会”辽东支部的负责人,蓝天蔚可肩负着策动北方新军革命、推动东北独立的重大责任啊。
他是去年于“倭国陆军大学”毕业的,回国后便被推荐成为了“第二混成协”的协统,与张绍增的陆军“二十镇”共同成为东北革命的重要力量。
而对于东北的革命前景,蓝天蔚一开始的时候还是极为乐观的,他觉得凭自己跟张绍增手中握有的两万条枪杆子,对外可以让沙、倭两国有所重视,对内也足够震慑“巡防营”这些旧式军队,只要时机成熟把大旗一竖谁敢阻拦啊?
但是从去年底开始的“华沙冲突”彻底动摇了他的信心,他意识到“巡防营”可并不都是以为的那样不堪一击啊。
从杜家军北上哈尔滨到西进“满洲里”,从“控制住疫情”到“屡破沙军”,蓝天蔚时刻都在关注着北满的情势发展,可以说他将杜玉霖的所作所为都看在了眼里啊。
设身处地的想想,如果把“二十三镇”统制的位置给他,敢不敢正面硬刚“哥萨克”呢?答案那自然是绝对不敢的,可人家不但敢而且还大获全胜了,把北满铁路的控制权都给收回来了,这就能比较出来了个高低上下了。
其实蓝天蔚也想尝试接触杜玉霖,希望利用“新军”同僚的情分将对方拉到“革命者”的阵营中来,俩个月来他几次派人带礼物去白城拜访,东西也都被收下了,得到的回礼更是得体丰厚,但就是在实质的问题上没有任何进展,你有些话不能直说吧,人家就直接全都“听不懂”,这感觉就跟对着空谷喊话一样难受。
就在蓝天蔚觉得这事不好办的时候,就收到了蒋百里从京城发过来的一封信,读完是欣喜若狂啊,若是这位士官学校的后辈能得到“督练公所总参议”的职位,以后在扩充军队方面就能得到极大的便捷,有了这个“助力”还死乞白赖地联系那姓杜的干什么?
这些天他一直都在等消息,今天听闻卫兵的报告甚至连衣服都没穿利索就跑了出来,可令人感到极度失望的是,蒋百里竟然亲口告诉他“总参议”这事黄了,甚至抢走这职位的恰恰就是杜玉霖本人,他这个心理上的落差实在是有点太大了啊,一股子“厌烦”的情绪就涌了上来。
这也算是蓝天蔚性格上的一个缺点了,也许是常年在军校读书又刚一回国就身居要职的缘故,他对于人情世故方面还是十分缺乏经验的,这个时候蒋百里其实也算是“受害者”,是不应该将不满表露出来的,结果这种态度恰恰被对方敏感地解读成了“此人太过势利”。
蒋百里是多傲气的人啊?那是“倭国士官学校”第三期排名第一的毕业生,他来这里又不是求蓝天蔚收留的,你在这龇牙咧嘴的整这死出哪受得了。
而从这点也能看得出来,别看这位蓝协统目前手握一个“协”的人马,但能力恐怕与这职位真有些差距啊,杜玉霖那句“优柔寡断”恐怕真不是随口一说的。
想到这,蒋百里已经没有再聊下去的意愿了,连茶水都没喝一口便起身说了句“告辞”大步往外走。
蓝天蔚到了这会才觉察到自己态度有问题,想挽留但又不想太“有失身份”,到最后也只是在人家身后说了几句场面话而已,反正此人留在东北的路也没了。
走出“北大营”天都彻底黑了,蒋百里的肚子“咕咕直叫”啊,他这才想起来这一天其实都没怎么吃东西,那去哪吃啊?
鹿鸣楼。
这三个字顿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而杜玉霖说出那句“不见不散”时的模样更是历历在目,同一天内,他见到了如今东北军界两位顶尖儿的将领,一位是倭国陆军大学的高材生,一位四年前还只是个小土匪,最终反倒是后者的表现更加让人印象深刻啊。
杜玉霖如今的实力可了不得,不但拥有整编的“一镇”军马,还有七个大巡防营、一个护路队作为后备军,这硬实力绝对是东北独一份啊,看看人家对自己什么态度,再看看蓝天蔚......不提也罢,若是真跟着他走?也许真会有不同也说不定啊。
那就去看看这杜玉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吧,反正今天自己“人”也丢得够多了,那就去趟“鹿鸣楼”,大不了回京城从长计议嘛,至少也能先混一顿饱饭吃。
就这样,蒋百里招呼了个黄包车来到了饭店,询问后便被伙计带到了楼梯口。
没等多久,他就看见杜玉霖从一个房间里走了出来。
“方震兄,你果真是来了。”
蒋百里多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啊,我见到蓝协统了,只是......”
杜玉霖此时就走到近前了,一拉他的胳膊二人就走到了旁边的一间空屋子了,伙计很有眼力见地端来了茶水。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咱们谈谈将来如何?”
蒋百里闻言欣赏地看了杜玉霖一眼,这位果然办事说话都不太一样。
“好,就谈将来。”
杜玉霖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上,然后又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这感觉就像个即将“开书”的老先生。
“东北的地位十分关键,在这点上咱们没异议吧?”
“那是自然,无论从地理位置还是资源储备方面,东三省绝对是华国最重要的边疆。”
“那威胁又来自何处呢?”
“我认为是北面的沙国、西面的外蒙以及南面的倭国,而这其中威胁最大的非倭人莫属。”
“方震兄心中可有破解之法?”
“那自然是要加强经济、提振军力、培养人才、开化民智了。”
“说得好。”
杜玉霖用力一拍掌,然后亲自为蒋百里倒了杯茶。
“这几年我主要是在前两方面下功夫的,经济上我控制了天宝山银矿、大孤山铁矿和辽阳制铁厂,军事上除了有两万多条枪杆子外,还建有一座兵器制造厂以及......一座飞机研究所。”
“什么,你的部队还有飞机?”
“有——,而且还是最先进的单翼飞机,前些天刚成功完成了试飞,设计师就是之前获得过世界大奖的冯如先生。”
吸......
蒋百里彻底惊了,之前他只大概的知道杜玉霖的军力强悍,没想到家底竟然这么雄厚,难怪敢跟沙军、倭军先后动手呢。
杜玉霖却自顾自继续说着。
“但随着摊子变大,杜某却越发地觉得人才太难得了,别说像方震兄这样的大才,就连普通的中层军官如今也是捉襟见肘啊。”
“奉天不是有讲武堂么?”
“有是有,但它设立的初衷只是面向“巡防营”这些旧军队的,所以这教官的水平实在很有限,往往送过来毕业生的实际水平都不如一些老兵,难堪大用啊。”
听到这,蒋百里终于有些明白对方的意思了。
“你是让我去做教官?”
“不不不。”
杜玉霖夸张地摆着手。
“是让你去做讲武堂的监督啊,而且杜某人保证这还只是暂时的安排,一旦将来人才储备上来了,我定会让方震兄到部队中领兵作战,亲手将那些侵略者打出华国。”
“此话当真?”
“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蒋百里脸都红了,缓缓起身伸出手。
“好,我答应你。”
杜玉霖也跟着起身握住对方手掌。
“玉霖今日能得方震兄,不次于刘邦得了韩信啊。”
说完二人相视而笑。
“对了,那屋里还有你两个仇人呢。”
“啊?谁啊。”
“不就是张作霖、冯德麟嘛,只希望你能看在我的薄面上与他们尽弃前嫌吧。”
“......,没问题,只要能实现你口中的那个将来,在这点上我倒是愿意学学那韩信。”
“好,我这带你去见他们。”
“杜大人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