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沉闷而令人心悸的撞击声,混杂着某种粘腻液体腐蚀金属的“嗤嗤”声,不断从“独立”号航母厚重的外装甲上传来。
仿佛有无数无形的巨锤,正从四面八方敲打着这艘海上钢铁堡垒。
指挥中心内,灯光在撞击和船体轻微晃动下明灭不定,映照着众人苍白而紧绷的脸。
刺耳的警报、受损区域的火灾警报、以及外围防御武器开火的轰鸣,透过隔音层隐隐传来,交织成一曲绝望的交响。
然而,在风暴的中心,指挥台前,亨利中校和李减迭的脸上却没有惊慌。
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凝固的平静,以及瞳孔深处燃烧的、孤注一掷的决绝火焰。
“这些东西的特性,不是‘不死’,”
李减迭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格外清晰。
他透过舷窗,看着外面甲板上那些在防空火力、燃烧弹和高压水龙交织的火网中依旧前赴后继扑上来的、扭曲的黑色飞行怪物,语气冷静得可怕。
“而是‘难以杀死’。常规的子弹、破片、甚至高爆炸药,能撕碎、打烂它们的物理结构,却无法从根本上‘湮灭’构成它们的物质基础。它们更像是一种拥有高度活性、再生能力和集体意识的……‘分化体’。”
他转过头,看向主屏幕上,那在东京湾海岸线方向,依旧巍然耸立于硝烟与火光中的、不断搏动的黑色巨树轮廓。
以及它上空那张将大部分后续导弹和炸弹如同粘蝇纸般兜住的、蠕动着的黑色巨网。
“按照最基本的逻辑,这些分化体从本体分裂,其存在必然与本体有着我们尚未理解的、但极其深刻的联系。可能是能量链接,可能是信息同步,也可能是某种更原始的‘集群意识’。”
李减迭的语速平稳,仿佛在分析一个纯粹的战术问题。
“那么,理论上,只要能在短时间内,以超越其再生和承受极限的、绝对性的力量,彻底摧毁、汽化其本体核心,这些分化体失去源头支撑,有相当大概率会自行瓦解、失去活性,或者至少陷入极大的混乱和衰弱。
这个概率,根据我们有限的模型推测,可能不低于百分之五十。”
“杀死本体?”
亨利中校的声音沙哑,他死死盯着屏幕,盯着那张将人类最尖端常规武器轻易拦截、甚至“消化”的黑色巨网,眼神阴翳如暴风雨前的海面。
“用什么东西杀?我们的导弹甚至飞不到它跟前。
燃烧弹和燃料空气炸弹或许能清理一部分外围,但对那个核心……杯水车薪。”
李减迭迎上亨利的目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地、清晰地说道:“常规武器无效,那就用非常规武器。当量的堆砌无法突破质变的屏障,那就寻求能级上的绝对碾压。亨利中校,是时候了,动用我们人类文明手中,那柄最终、也是最残酷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了。”
核弹。
这两个字,如同重锤,敲在指挥中心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空气瞬间凝固,连外面传来的撞击和爆炸声都仿佛遥远了一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亨利中校身上。
亨利沉默着,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正在与不死怪物殊死搏斗、不断传来伤亡报告的战舰标识,扫过东京方向那如同噩梦具现化的巨树。
最后,落在了李减迭那双沉静、却燃烧着某种近乎残酷理性的眼眸上。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彻底摧毁本体,瓦解这些几乎无法杀死的怪物。
这个概率,在眼前这近乎绝境的战场上,已经高得令人无法拒绝。
没有犹豫了。
“命令!” 亨利中校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死寂,也压下了心中最后一丝对使用这种武器的道德重负和战略顾虑。
“取消所有常规打击计划!命令所有空中单位,不惜一切代价,掩护舰队脱离接触,向东南方向全速撤退至一百海里外安全区!”
“命令,‘俄亥俄’级战略核潜艇‘密歇根’号,立即上浮至安全通讯深度,确认指令!”
“命令,授权使用一枚b61-12型战术核弹,当量……调至最高档,五万吨tNt当量。”
“目标:东京都港区,六本木新城森大厦原址,地表以上五百米空爆。引爆指令,由本舰最高指挥权限确认后,直接下达!”
“重复,此命令优先级为终极,无需再次向华盛顿申请确认。一切责任,由我,亨利·阿诺德中校,全权承担!”
一连串的命令,冰冷、清晰、冷酷,带着一种终结一切的决心。
指挥中心内的军官们,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撼后,迅速恢复了职业素养,开始以最高效率传递和执行命令。
通讯频道里,各舰指挥官在接到“不惜代价掩护撤退、准备应对核爆冲击”的简令时,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但随即,便是更加疯狂的防空火力倾泻,以及轮机全速运转的轰鸣。
远方,深蓝色的海面下,一艘庞然巨物缓缓上浮。
不久,一道加密到极致、蕴含着毁灭指令的电波,穿越嘈杂的干扰,抵达了它的核心。
距离东京湾约一百五十海里的公海深处。
一枚修长、冷峻、闪烁着死亡金属光泽的弹体。
从“密歇根”号战略核潜艇的垂直发射管中悄然滑出。
刺破海面,尾部喷吐出炽热的烈焰,向着阴沉的天穹,向着那片被浓雾、硝烟和不可名状恐怖笼罩的陆地,义无反顾地加速、攀升,最终化作一道撕裂云层的、决绝的流光。
它承载的,是人类在绝望深渊前,所能掷出的、最疯狂、也最沉重的赌注。
……
东京,六本木上空。
那棵“世界之树”似乎“感应”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正在高速逼近。
它庞大的、挂满尸体与肉球的树冠微微转向某个方向,无数蠕动的黑色枝条和那张遮天蔽日的巨网,都隐隐对准了天际袭来的“流星”。
一种更加尖锐、更加混乱、夹杂着亿万生灵哀嚎与纯粹恶意的精神波动,如同实质的潮水,以它为中心轰然扩散,试图干扰、甚至“污染”那逼近的毁灭使者。
然而,核弹的制导系统,在最后阶段,简单而直接。
没有花哨的机动,没有复杂的规避。
在预定高度,一道无形的指令下达。
然后。
光。
先是极致的、吞噬一切色彩和声音的、纯白的光。
仿佛在地平线上,骤然升起了第二颗太阳。
不,是比太阳更加暴烈、更加纯粹、蕴含着宇宙诞生之初般毁灭力量的光之洪流。
这光芒在万分之一秒内,就淹没了那蠕动着的黑色巨网,淹没了那高达数百米的恐怖巨树,淹没了方圆数十公里内的一切。
废墟、残骸、浓雾、以及那些在空中盘旋嘶鸣的黑色飞行怪物。
紧随其后的,是热。
难以想象、足以瞬间汽化钢铁、融化岩石、将砂砾烧熔成玻璃的超高温等离子火球,以爆心为中心,疯狂膨胀开来!
火球表面温度在瞬间达到数千万摄氏度,内部更是如同恒星内核。
那张由黑色肉质构成的、足以拦截常规导弹的诡异巨网,在这绝对的能量面前,如同阳光下的露水,连“嗤”的一声都没能发出,就在微观层面被彻底分解、离子化,归于虚无。
紧接着,是冲击波。
一道肉眼可见的、混杂着火焰、尘埃、和被粉碎一切的环形气浪,以超过音速数倍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横扫而去!
所过之处,地面被层层掀起、压实,残存的建筑如同沙滩上的城堡般灰飞烟灭,空气被极度压缩,形成毁灭性的超压。
那棵“世界之树”,其庞大的、不断蠕动的黑色身躯,在核爆火球升腾的瞬间,就被那极致的光和热所吞没、所包裹。
“嘶————————————!!!!”
一声超越了之前所有嘶鸣、超越了人类听觉极限、直接作用于灵魂最深处的、混合了无法形容的极致痛苦、愤怒、以及某种……
仿佛宇宙背景噪音般混乱无序的尖啸,猛地从核爆的光焰中心迸发出来!
这尖啸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如同精神风暴的终极体现,瞬间扫过整个东京湾,甚至更远的区域!
即便是远在一百海里外、已经开始紧急规避的航母编队,所有人员也再次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和恶心,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脑海中搅动。
然后,人们看到,在那颗冉冉升起、不断膨胀、将蘑菇云推向高空的毁灭之云底部,在尚未散尽的、如同地狱熔炉般的烈焰与强光中,那棵巨树庞大而狰狞的轮廓,正在疯狂地、剧烈地、痛苦地扭动、抽搐!
它那些由无数尸体和血肉果实构成的“枝叶”,在高温和冲击波下瞬间碳化、汽化。
它那蠕动着的、布满血管状凸起的黑色主干,表面如同沸腾的沥青般鼓起无数巨大的、然后破裂的脓包,喷溅出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各种颜色的粘稠浆液,这些浆液又在下一瞬间被高温蒸发。
它那延伸向四面八方的、粗壮的黑色“根系”或“触手”,在冲击波中被撕扯、断裂,然后化为飞灰。
它似乎想挣扎,想反抗,那残存的、尚未被瞬间汽化的部分躯体,爆发出更加浓烈的黑色雾气,无数更加粗大的、闪烁着幽光的黑色肉芽疯狂地从断裂处生长出来,试图修复、重组。
然而,在核爆中心那持续数秒的、堪比恒星表面的极致高温和毁灭性的辐射、冲击波面前,这一切挣扎都显得徒劳而缓慢。
新生的肉芽刚刚长出,就在下一波热辐射和冲击下化为焦炭和离子。
它那庞大无匹的身躯,如同被投入炼钢炉的蜡像,正在肉眼可见地熔化、坍塌、汽化!
那痛苦到超越任何生物所能理解的哀嚎与尖啸,透过精神层面,持续不断地冲击着所有生灵的意识。
仿佛一个来自深渊的古老邪物,在人类最疯狂的造物面前,发出的、濒死的悲鸣。
耀眼的光芒逐渐被升腾的、混杂着无数尘埃和放射性物质的巨大蘑菇云所取代。
但这朵象征着人类终极毁灭力量的蘑菇云,此刻在许多人眼中,却带着一种悲壮而惨烈的意味。
……
东京都边缘,残存的、已经开始呈现某种异化趋势的密林地带。
陈默站在一棵数十米高、枝叶扭曲变异的大树顶端,狂风拂动他略显破损的衣角。
他平静地抬起头,遥望着东京市中心方向,那骤然亮起、仿佛将天地都重新洗涤一遍的炽烈白光。
以及紧随其后,翻滚着、升腾着、不断扩大的、连接着天与地的灰黑色蘑菇云。
那光芒,比正午的太阳更加刺眼,更加暴烈。
那朵蘑菇云,如同神话中支撑天地的巨柱,又如同地狱向人间探出的触手。
他没有像周围那些低阶变异体一样,在这毁灭性的威压和那巨树濒死尖啸带来的精神冲击下,恐惧地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金黄色眼眸中倒映着那末日般的景象,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又平静得如同一汪亘古不变的幽潭。
不知道那些变异体是在忌惮人类这终极的武器,还是在恐惧那巨树本身临死前散发出的、更加混乱和绝望的气息。
东京密林另一侧边缘,一只身高超过十米、浑身布满新旧伤痕、肌肉虬结如同岩石的巨型变异猴子,蹲在一栋半塌的高楼楼顶。
它那充满野性与暴戾的猩红双眼,此刻也紧紧盯着东京方向升起的蘑菇云,眼神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有忌惮,有疑惑,似乎还有一丝……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渴望?
它低吼一声,抓起旁边一块混凝土残骸,狠狠捏碎。
与东京接壤的西南方向,一座已经沦为废墟、被各种怪异植物缓慢侵蚀的小城市边缘。
一个身穿沾满污渍的白色连衣裙、看起来只有八九岁、赤着双脚的小女孩,正蹲在一个干涸的喷泉旁,用脏兮兮的手指拨弄着一朵颜色妖异、如同内脏般蠕动的花朵。
核爆的光芒亮起时,她若有所感地扭过头。
那张精致却毫无血色的小脸上,先是露出一丝迷茫。
随即,当她看到远处地平线上那腾空而起的巨大火球和蘑菇云时,嘴角竟然缓缓地向两侧咧开,一直咧到耳根,露出一个绝非人类所能做出的、极度惊悚而欢愉的笑容。
她扔下那朵诡异的花,站起身来,原地蹦跳了两下,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玩具。
然后哼着一首音调诡异、断断续续、仿佛童谣又仿佛哀乐的曲子,一蹦一跳地,朝着蘑菇云升起的方向,也就是东京市中心,小跑而去。
北面,靠近埼玉县的废墟中。
一个身高约三米,浑身肌肉膨胀到畸形、皮肤呈现出青灰色石质光泽、额头正中有一只不断开合、闪烁着暗红色光芒的竖眼、双手利爪足有半米长、寒光闪闪的巨人。
刚刚将一辆废弃的坦克撕成两半,从里面掏出一团模糊的血肉塞进嘴里咀嚼。
核爆的动静传来,它猛地停下动作,三只眼睛同时望向东京方向。
它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和碎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沉笑声,那笑声中充满了纯粹的暴虐与对毁灭的渴望。
然后,它迈开沉重的步伐,将挡路的混凝土残骸如同玩具般踢开,朝着那毁灭与混乱的中心,狂奔而去。
蘑菇云,依旧在升腾,膨胀,如同一朵在废墟上绽放的、死亡的鲜花。
而它所代表的,或许并非终结,而是一个更加混乱、更加不可预测的新篇章的……
血腥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