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羽飞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火力吓了一跳,尤其是听到“两次”和看到她竖起的两根手指时,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那两只凶暴的钳口龙鸟,以及自己那两根被咬断、至今回想起来还隐隐作痛的手指,气势瞬间就萎了,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又没说不给……只是问问……”
沈秋郎见他怂了,这才冷哼一声,转回身,重新靠回舒适的座椅里,双手抱胸,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想再多说的样子。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车内再次陷入安静,但气氛却有些微妙。沈秋郎能感觉到,司机通过后视镜,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虽然对方的表情依旧严肃认真,保持着专业司机的目不斜视,但那个细微的观察动作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她心里清楚,刚才那番关于“卖方市场”、“差点被坑死两次”以及“恶灵资料”的对话,信息量不小,足够引起这位显然是裴天绯心腹司机的注意和猜测。
沈秋郎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忽然觉得有些烦躁。她睁开眼,翻了个白眼,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是在对车内所有能听到的人宣布,语气里带着一股混不吝的自嘲和惊人的狂妄:
“行吧,自我介绍一下。沈秋郎,全世界最牛啵一的恶灵专家,天生恶灵亲和体,能够理解恶灵的状态和行为含义。联盟研究所里那些抱着没多少营养,自以为是的资料啃、对着低级恶灵样本走歪路甚至束手无策的所谓专家,绑一块儿凑一堆儿,这些垃圾也根本比不上我一根。”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后视镜里裴天绯看不出情绪的脸,和吴羽飞有些尴尬的表情,继续用那种平淡却掷地有声的语气说道:
“裴教授手里那些详尽的一手恶灵资料,还有未来可能更多的东西,源头都是我。她负责整理、润色,搞点实验数据验证我给的资料是对的,顺便……水几篇够分量的论文,稳固一下她在。懂?”
面对沈秋郎那番毫不留情、近乎赤裸地揭露两人合作本质的言论,裴天绯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丝毫波动。
她只是从后视镜里淡淡地瞥了沈秋郎一眼,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在手中的平板电脑上快速操作着,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天气评论。
她纤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点击,神情专注,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世界里。
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尤其是在沈秋郎说出如此惊人之语后。
驾驶座上,一直保持着专业姿态、目视前方的司机,此刻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他依旧没有转头,但眼角的余光,却极其迅速而隐蔽地扫过后视镜,在裴天绯平静的侧脸和沈秋郎带着点不耐烦神色的脸上分别停留了一瞬。
裴教授……居然没有反驳?
甚至没有表现出丝毫被冒犯或者被揭穿的不悦?
这……难道这女孩说的,是真的?
一个看起来顶多高中年纪的少女,竟然能指导一位联盟认证的三级教授进行恶灵领域的研究?甚至声称联盟现有的研究在她面前都是“垃圾”?
这简直颠覆了司机的认知。
他知道裴教授最近在恶灵领域的研究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几篇论文在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但他一直以为那是裴教授自身学术能力的体现,或许加上了一些运气和新的发现……
从未想过,背后可能存在着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源头”。
不过,就算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吧?
沈秋郎自然能感觉到车内骤然变得微妙而压抑的气氛,以及司机那难以完全掩饰的震惊与探究。
但她懒得理会,或者说,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之一。
有些话,早点挑明,省得后续麻烦。她重新闭上眼睛,似乎准备小憩片刻。
然而,裴天绯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默,也转移了话题的核心:
“成为一级研究员后,你就可以自己写论文,并以第一作者身份发布了。”
“哈?”沈秋郎睁开眼,眉头微蹙,没太明白裴天绯突然提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裴天绯的视线终于从平板上抬起,透过镜片看向后视镜中沈秋郎的脸,语气平静地解释道,“等你通过今天下午的资质核验,正式获得联盟一级研究员身份后,你就拥有了相应的权限。你可以独立申请研究项目和经费,组建临时的研究小组,最重要的是,你可以撰写并发布以你自己为第一署名人的学术论文。你的研究成果,将直接归属于你个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需要通过我或者其他人的名义发表。”
她的话语清晰,条理分明,仿佛只是在陈述一项规章制度。
“不要。”沈秋郎几乎是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拒绝得干脆利落。
“?”一旁的吴羽飞猛地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滚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甚至比刚才听到沈秋郎自诩“最牛恶灵专家”时还要震惊。
自己写论文?第一作者?独立申请项目和经费?这可是无数底层研究员梦寐以求的起点和认可!她居然……不要?
沈秋郎没好气地嗤了一声,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充满了“你们这些搞研究的根本不懂”的嫌弃:
“拜托……我,沈秋郎,现在还是个学生!高中生!我的本职工作是上学,是完成学业,是享受平静的校园生活!而不是像你们一样,整天泡在实验室里,对着那些瓶瓶罐罐和冰冷的数据,头发一把一把地掉,还得费尽心思想着怎么水论文、怎么抢项目、怎么应付上面那些老登!”
她越说越觉得离谱,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指着自己的鼻子:“再说了,搞研究?那玩意儿多烧钱你们心里没数吗?仪器、材料、场地、人工……哪一样不是吞金兽?我好不容易才……咳,我像是那种有钱没处烧,非要往无底洞里扔的人吗?”
虽然莫名穿越到这个世界,但是也没有什么非得生死攸关的危机在屁股后面追着她跑。沈秋郎原本的打算,是好好利用这第二次生命,以一个相对轻松的节奏,去探索这个拥有神奇宠兽、精彩纷呈的御兽世界,顺便……
嗯,如果能顺顺利利毕业,找个不太累的工作,有点小钱,有点闲,享受生活,那就再好不过了。
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她不主动去找麻烦,麻烦却像闻到腥味的鲨鱼,一次次地主动找上门来。
而这些麻烦,一桩桩,一件件,推着她不得不向前跑,不得不去面对,去解决。
现在,连安稳上学这个最基本的诉求,似乎都快要变成一种奢侈了。
想到这里,沈秋郎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重新靠回椅背,将脸转向车窗外飞速流逝的街景,不再看后座两人各异的神色。
“罗丹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裴天绯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沉默,话题突兀地从研究经费、论文署名跳转到了这个沉重而现实的问题上。
她的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询问一项待办事项的进度。
沈秋郎明显愣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她转过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街景,沉默了几秒,才有些疲惫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有一点自己的想法。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她顿了顿,似乎在下定决心,“罗丹……肯定是不能留着了。”
她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仿佛想将那股从心底泛起的烦躁和无力感按下去:“既然他变成了恶灵,而且是那种……天生就对人类抱有极强恶意的恶灵。按照联盟的规定,这种具有明确攻击性的恶灵,现阶段的处理方式也只有销毁。”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冰冷的残酷。
但她的语气很快又软了下来,透出一种深深的无奈:
“但我想……至少,得问问他家人的想法吧?虽然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可对罗丹的家人来说,他可能还是那个儿子,那个兄弟。出于……人道主义,我想,至少得让他的家人再见他最后一面。哪怕见的,已经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罗丹了。”
她的目光有些空洞,似乎在想象那个场景,声音也低了下去:“我的初步想法是,如果可以,去请一位专业的葬仪师,尽量帮他……整理一下遗容,让他看起来……体面一些。整个过程,必须全程保持他处于深度睡眠和麻痹状态,不能让他醒来,不能有任何刺激到他的家人、或者让他有机会暴起伤人的可能。等告别仪式结束后……”
沈秋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口:“能火化,就火化了吧。虽然……这等于是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将他活活烧死。很残忍,但没有别的办法了。难道要当着他家人的面,再杀他一次吗?那对他的家人来说,是更深的折磨。而且,走火化程序,也符合联盟规定的销毁流程,能减少很多后续的麻烦和审查。”
说完,她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回椅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