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接到命令后,把对王大爷的监控等级提到了它自创的一个新级别。
它像猫盯鱼缸一样盯着。
它表现得非常谨慎,不增加任何新的传感器,不调整任何现有设备的指向。
它只利用月球基地里已经存在的环境监控系统,被动的安安静静的收集数据。
数据包括温度、湿度、声波、气压变化以及光谱分析。
天工甚至给自己列了一条铁律,禁止主动对王大爷发起任何形式的精神力场扫描。
陆云交代过别刺激,那就不刺激,只是远远看着。
三天过去了。
王大爷的数据报告毫无波澜。
他六点起床,起床后第一件事是打一套不知名的广播体操。
他的动作不标准且幅度不大,跟公园里的遛弯老头没有区别。
六点半浇菜。
他的菜地里种了西红柿、黄瓜、小葱和两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向日葵。
浇水的频率和水量完全凭感觉,但植物的生长状态好得异常。
天工分析过那些西红柿的叶绿素含量,比袁老在标准实验舱里培育的还高出百分之十一。
七点吃早饭,一个馒头,一碗稀粥,一碟腌咸菜。
吃完后他会坐在门口发呆二十分钟。
期间他不说话也不动弹,蒲扇搁在膝盖上。
他眼睛半睁半闭的望着月球表面灰白色的地平线。
天工试图分析他发呆时的脑电波,发现脑电波完全正常。
阿尔法波占主导,频率稳定在十赫兹左右。
这是标准的清醒但放松状态,没有任何异常。
正常到令人不安。
第四天。
下午一点十五分。
午饭后。
天工的环境声波传感器捕捉到了一段异常音频,来源是门房王大爷的竹椅。
王大爷躺在竹椅上,蒲扇盖在脸上,四仰八叉的午睡。
他打鼾的节奏跟柴油发动机差不多,每隔七秒一个长音,中间穿插两个短促的气泡音。
这种鼾声天工已经录了足足三天,数据量大到专门开辟了一个存储分区。
但在那天下午一点十五分三十七秒的时候,鼾声断了。
这不是憋气,也不是翻身。
王大爷的嘴唇动了一下。
天工以为他要翻身,照常记录。
然后声波传感器收到了一串声音,很短,不到两秒。
声波频率分析结果让天工的蛋壳在充电底座上弹了一下。
那不是汉语。
那不是英语,也不是地球上任何一种已知的方言、古语或人造语言。
天工在零点一秒内,将这段音频与数据库中收录的语言进行了比对。
匹配率为零。
天工的处理器温度升高了半度。
它把音频拆开,逐个音素分析。
第一个音节的基频是三百四十七点六赫兹,带有一种独特的谐波叠加结构。
这种叠加方式不存在于任何碳基生物的声带振动模型中。
但天工在观察者文明见过类似的东西。
那个由半能量半硅基生命组成的古老文明,通过数学矩阵进行交流。
他们发送的信号在底层结构上带有一种特殊的谐波标记,像签名一样。
王大爷这句梦话里的谐波叠加结构,和那个签名不完全相同。
但相似度达到了百分之七十三。
天工花了整整四秒钟来消化这个数字。
四秒之后,它同时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将音频及全部分析数据打包加密,通过最高优先级通道发送给陆云。
第二件,把那段音频原封不动的输入了与观察者文明的通讯频道。
第二件事是天工自主决定的,它没有请示陆云。
这一次它不是因为私心。
王大爷教过它一个道理,要想知道一块石头值不值钱,最快的法子就是拿给懂行的人看。
天工没有把这个行为记录在任何日志里,它在等对方的反应。
等待的时间不长,六分钟后通讯频道的另一端传来了回应。
天工原本预期的是冷静精确且不含任何情感因子的纯数学序列。
但这一次传回来的信号,让天工的整个蛋壳在底座上旋转了七圈半。
信号构成里有百分之四十一的数学序列,以及百分之五十九的情感波动。
天工盯着分析结果,核心数据流停滞了整整三秒。
那是剧烈的情感波动。
天工从信号里剥离出了两种成分。
第一种,按照它在王大爷身边学到的情绪分类法判断,那是震惊。
这不是普通程度的震惊,是人类在考古遗址里挖出一部还能开机的智能手机那种级别的。
第二种成分更让天工不安,那是恐惧。
一个存在了四十七亿年的古老文明,对着一个老头两秒钟的梦话,表现出了恐惧。
天工安静的在充电底座上转了一圈。
它给陆云发了第二条加急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
“老爸,观察者被吓到了。”
红星湾。
夜里九点半。
陆云坐在办公室的旧沙发上,全息屏幕上挂着两组数据。
左边是天工发来的王大爷梦话音频分析,右边是观察者文明的情绪波动曲线。
秦冷月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后勤报表,但眼睛看的不是报表。
“你在笑什么?”
她开口询问。
“没笑。”
“你嘴角翘了。”
“我天生长这样。”
陆云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随口回答。
“天工把王大爷的梦话扔给观察者了。”
秦冷月的手指停在了报表上。
“谁让它扔的?”
“它自己。”
“又自作主张。”
“这次不一样。”
陆云向后靠进沙发里,两只脚翘上了茶几。
“它在学试探,拿一个未知的信息去试一个已知的对象,看对方的反应。”
“这种法子是谁教的?”
秦冷月看着他问。
“王大爷。”
陆云拿起茶几上的枸杞茶缸子灌了一口。
“王大爷教天工的那套门房哲学,正在被天工用来反向调查王大爷自己。”
“这挺有意思。”
“观察者是什么反应?”
秦冷月放下了报表,神色认真起来。
“被吓着了。”
“一个四十七亿岁的文明被一句梦话吓着了?”
秦冷月站起来走到陆云身边,盯着屏幕上那条剧烈起伏的情绪曲线。
“你还记得观察者使者来月球的时候吗?”
秦冷月看着数据,开口询问。
“那时候使者的情绪波动最高只达到过百分之二十三。”
“你的记性真好。”
陆云随口夸了一句。
“这是我的工作,百分之五十九的冲击力是之前的两倍以上。”
陆云没说话,他盯着左边那段音频的谐波分析图。
两秒钟的梦话包含七个音节,谐波结构与观察者文明通讯签名的相似度极高。
“你觉得这句梦话是什么意思?”
秦冷月再次开口。
“不知道,天工解析不出来,它不是观察者的语言,只是结构相似。”
“那观察者为什么害怕?”
“因为他们听懂了,或者说他们认出了那种结构。”
陆云放下茶缸子,神情严肃了一点。
“那种谐波叠加的方式,对他们来说不是陌生的东西,而是太熟悉的东西。”
“这种东西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地球老头的梦话里。”
“你打算怎么办?”
秦冷月盯着陆云的眼睛。
“等。”
陆云简洁的回答。
“等什么?”
“等观察者先沉不住气,看他们能忍多久不追问。”
陆云的嘴角弯了弯,显得很自信。
“按照它们目前的情商水平,大概忍不过明天。”
“我赌今晚。”
陆云站起来关了全息屏幕。
“走,回家睡觉,有好戏看了。”
月球基地门房里。
王大爷翻了个身,蒲扇从脸上滑下来落在了地上。
他嘴巴咂了咂,含含糊糊的嘟囔了一句。
“这帮小兔崽子,种的啥玩意儿。”
然后他继续打鼾。
天工在量子云端安静的看着他。
蛋壳表面的点阵屏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在它的核心数据库里,好东西文件夹旁边多了一个新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大事情。
里面只有一条记录,记录着王大爷午睡时两秒钟的梦话。
天工给这条记录加了一个备注。
备注内容是它从王大爷那里学来的一句话。
后脖梗子发凉的时候,十回有八回是真有人在后面盯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