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哔哔完了,一群人零零散散地散了。
开工的开工,拿杯子去倒水的倒水,上厕所摸鱼的上厕所。
林深回到工位,一边戴手套,脑子里还在转着金子的事儿。
她是真琢磨了好几天了打算干点别的。
反正每天早7:30,晚10:30的在工厂里呆着,一个月2000多块钱真不是个事儿。
她最近看报纸,看网络新闻,各种看各种财经创业的资料,连民生板块都看。
金子还是可以投资的,她想买,可是没钱,而且这玩意儿得走长线。
买金子不是买白菜,一克百多块钱,她一个月工资都不够买几克的。
虽然稳当,但是只能做个长期投资。
还有股票,涨涨跌跌的,她看得懂,但她不敢碰,因为股票会亏,而且最重要的一点还是没钱。
说起股票,她自己也觉得奇怪。
她不知道为什么看得懂K线图,不知道为什么知道mAcd和KdJ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市盈率”“市净率”这些词的时候脑子里会自动跳出定义。
她就是一个包装工,职业高中的实习生,这些东西她不应该懂的。
但她就是懂。像是脑子里有个开关,“啪”一下打开了,那些知识就自己冒出来了,不需要学,不需要记,就在那儿。
她想过这是为什么,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反正这阵子想不明白的事儿多了去了。
懂再多,兜里摸不出钱来,都是白搭。
还有期货,这玩意儿和股票差不多,没钱。
国债,也是没钱,而且这玩意儿申购的,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得着,买得着也买不了多少。
想了半天,觉得靠谱一点的,就是自己创业。
开店开不起,她可以摆地摊啊。
小本创业!
这个念头一出来,林深就感觉整个人蠢蠢欲动。
就好像她本来就很想摆地摊,她本来就应该去摆地摊一样。
她这几天下了班,回去的路上仔细观察了两边沿街摆地摊的。
她住的城中村,而且这附近都是工厂,不管是村里还是工厂附近沿路,晚上都是很热闹的,最不缺的就是摆地摊的。
路灯下面一个摊子挨一个摊子,卖什么的都有。
卖饮食的最多,铁锅一架,火一开,香味能飘半条街。
卖衣服的也不少,花花绿绿的挂在架子上,几块钱到几十块钱都能买得。
她身上穿的五分裤就是5块钱买的。
还有卖小首饰的,戒指手链项链什么的,摆在简易的小推车上,灯光一照,亮闪闪的,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张彩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就是这些首饰的忠实消费者。
她昨天还买了一条二十块钱的水晶手链。
还有卖书的,盗版书十块钱三本,二手书按厚薄定价。
还有做套圈的,一堆便宜的毛绒小玩偶,小花瓶什么的,摆成一排一排的,三块钱5个圈,5块钱8个圈。
还有专门帮人下载歌曲音乐的。
弄个电脑,支个摊儿。
专门帮人往手机, mp 3里面下载音乐,9.9元30首,15.9元80首……
这几乎是没本儿的买卖。
林深算了一下帐,反正一个月下来,比她在工厂挣得多。
而且时间自由,至少没有,现在在工厂上班耗的时间多。
还不用看那个主管的冷脸。
林深一边干活一边想着如果真要摆摊的话,自己做什么好。
卖衣服就算了,她信不过自己的审美。
做餐饮嘛,好像也不行,这些出摊的用的都是煤气罐,煤气罐那玩意儿,她在家里都不敢用。
卖小首饰倒是投入小,但那条街上已经有好几家了,竞争大。
想来想去,还没想好。
旁边张彩虹看她在发呆。以为她被主观影响了情绪,“哎,你今天怎么不说话?还在想早上的事儿?”
“我跟你说你别搭理他,他那张嘴臭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没有。”林深说。
林深冷汗,主管说什么了吗?
“那你琢磨什么呢?看你一脸严肃。”
“想赚钱。”
张彩虹笑了一声,“谁不想啊,我也想啊。你想到什么好办法了?”
林深想了想,说:“摆地摊。”
张彩虹愣了一下,手里的活慢了半拍,“摆地摊?你认真的?”
“嗯。”
“那你打算卖什么?”
林深摇了摇头,“还没想好。”
张彩虹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其实她有事儿没跟林深说。
她们的同校同学苏婷,给她介绍了一份事业。
前期投资只需要500块钱,就可以成为一个香江百年企业的品牌下线伙伴。
就等她下个月发工资了。
她去听了两次课,她可心动了。
此刻,遥远的京城,李家老宅。
李俊航站在穿衣镜前,已经折腾了小半个钟头了。
床上扔着一堆换下来的衣服,穿西装不行,她说像卖保险的。
穿中山装也不行,她会觉得老气横秋。
穿运动装也不行,他现在本来就年轻,再穿个运动服,她估计会觉得自己是个毛头小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他皱着眉在镜子前来回走了两趟,又打开衣柜翻了翻,最拽出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套上,又配了一件深咖色的长款风衣,下身穿了一条米白色的休闲裤。
嗯,李俊航摸了摸自己光溜溜,没有胡茬的下巴,心想她应该会喜欢。
“就这套。”
他的眉眼间都是少年独有的骄傲轻狂——剑眉星目,一双桃花眼,目光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的,嘴角微微上扬,他今年才十七岁,正是最张扬的年纪,就应该这么神采飞扬的。
李俊航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慢慢的,多了一些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太沉了,太深了,像是经历了很多很多年以后才会有的那种眼神,落在一个十九岁少年的脸上,有种说不出的违和。
就像是一具年轻的身体,被硬生生塞进了一个远去经年的沧桑灵魂。
目光穿过那张年轻的脸,看向很远很远的某个地方。
他知道她在那里。在一个他还没有找到的地方,在一个他不知道长什么样的地方,在一个她可能已经不记得他的地方。
但他会找到她的,一定会。
楼下,李江河,李海峰,薛文松一家三口面面相觑。
欲言又止。
最后李江河叹了口气。
“算了,随他去吧。”
林深忽然打了个哆嗦。
那种从后背往上窜的、莫名其妙的寒颤,像是有谁在她身后叫了她一声,但回过头去什么都没有。
她缩了缩肩膀,把衣服的领子往上拉了拉。
“怎么了?”张彩虹在旁边问。
“没事,”林深摇了摇头,“可能衣服有点薄。”
张彩虹点点头,说也是,这都十一月了,车间虽然比外面暖和点,但坐着不动的时候还是凉飕飕的。
毕竟人这么多,不可能搞成密闭空间。
二氧化碳浓度过高是会缺氧的。
她看了一眼林深,没说什么,心里想着等下次发工资了,除了参与那个大事业之外,可以去买几件新的冬装了。
第二天是每个月最后一个星期天,工厂固定放假一天。
不用上班,林深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而且今天天气也挺好,居然是个大太阳。
她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伸手摸到床头的翻盖手机,按亮,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短信。
她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又赖了十几分钟才起来。
嗯,果然睡懒觉什么的最舒服了。
洗漱的时候她给张彩虹发了条短信,问今天要不要一起吃饭。
过了几分钟,张彩虹回了一条:“有点事儿,没空,你自己吃哈。”
后面跟了个抱歉的表情。林深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没问什么事。
“好,那不吵你,你忙。”
张彩虹最近老是有事儿,她猜大概是约会去了,隔壁车间那个小伙子最近跟张彩虹走得很近,还有那个仓库里面的小王也对张彩虹很热情。
总之就是张彩虹的追求者还蛮多的。
林深也挺好奇,她究竟喜欢哪一个。
但张彩虹没说,她就不问。
刷完牙,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陈艳”。林深擦了擦手,接起来。
她存电话号码,要么写名字,要么写缩写,从来不写什么爸爸妈妈,姐姐妹妹这种关系的。
“喂,妈咪。”
“深啊,今天放假吧?”陈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嗯,放一天。”
“那回来不?回来的话我杀一只鸭子,我们吃。”
林深犹豫了一下。
从出租屋回鹭岛家里,坐公交要一个多小时,转两趟车。
下了车之后还要搭摩的,然后下了摩的还要走十几分钟。
放假就一天,来回路上就要花掉将近四五个小时,到家吃顿饭,坐一会儿,又要往回赶。
她想了想,说:“就放一天,不回去了吧,我想好好休息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陈艳没说话,但林深能感觉到她不高兴了。
“行吧。”陈艳最后还是说了,“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去菜市场买颗猪心,再去药店买点西洋参,回来炖汤喝。要买大颗一点的,知道吗?”
“好。”林深应了。
“别忘了啊,猪心要新鲜的,别买那种冻的。西洋参让药店切片,你自己切不动。”
“知道了,妈。”
林深把手机放在桌上,换了衣服出门。
今天降温了,风比昨天大,吹在脸上有点疼。
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往菜市场走。
菜市场在出租屋往东走十来分钟的地方,不算大,但东西还算全。
林深直接到了卖猪肉的这边。
“老板,猪心有没有?”
“有!”老板从案板下面翻出一个猪心,还连着管子,“早上刚杀的,新鲜着呢。”
林深看了看,觉得还行,就让老板称了。猪心不大,一斤多点,花了十六块钱。
她又走到旁边的菜摊上,买了两根芥菜,8毛钱。一块老豆腐,5毛钱。
又到药店买了三十块钱的西洋参,“就要那种泡茶喝的,普通的就行。”
从药店出来往回走 ,又经过那个猪肉摊。
瞟了一眼,摊子上还有几根排骨。
“老板,排骨怎么卖?”
“十三一斤。”
“这么贵!”
13块钱。够他她吃4顿饭的了。
老板也不介意,乐呵呵的,“这个不一样,我这个是黑白花的土猪,不是那种白色的漂亮国猪,炖汤香着呢。”
林深咬了咬牙,“来一根吧,就那根小的”
老板利索地砍了一根,上秤,“一斤二两,算你一斤,十三。”
然后抬起刀就要把排骨剁块。
林深赶紧说,“哎,老板不用剁碎了,直接往中间砍一刀剁成两半就行。”
老板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情愿,“剁小块点,你方便吃。”
林深摇头,“不用。”
剁小块,那为数不多的寸排就该没了。
老板不情不愿地剁成两块装袋递给林深。
林深从口袋里掏出十三块钱,一张十块的,三个一块的硬币,放在老板手心里。
回到宿舍,林深把排骨猪心洗洗干净了,然后加了热水,放西洋参,又丢了一把枸杞,扔进电炖盅。
自己则是撸起袖子,吭哧吭哧开始打扫卫生。
等林深把屋子打扫完,汤还没炖好。
没办法,不是她动作快,是屋子太小了。
二十平的小单间,扫地拖地擦桌子收拾床铺,统共不到半小时就全弄完了。
她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地是干的,桌子是亮的,被子叠成了方块,连书桌上的书都码整齐了。没什么可收拾的了。
她搬了个板凳,在阳台和屋子之间的门边上坐下来。
南方冬天的太阳难得,平时不是阴天就是下雨,湿冷湿冷的,穿多少都觉得骨头缝里在冒凉气。
今天倒是出了太阳,虽然不算多热烈,但晒在身上暖烘烘的。林深把板凳往后挪了挪,让整个人都沐浴在阳光里,腿伸直了,舒服得叹了口气。
她本来只是想晒一会儿太阳,但是大冬天的晒着太阳真的太舒服了,她迷迷瞪瞪的就睡着了。
她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个看不清脸的高大男人。
这次是在一个很大的厨房里。
那厨房比她见过的任何厨房都大,比她现在的整个屋子都大。
灰白色的台面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亮闪闪的锅具,灶台上几口锅同时冒着热气,窗户很大,是那种电视里出现的落地窗,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把整个厨房照得亮堂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