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24日,早晨九点,硅谷新科技大厦。
陆彬刚把办公桌上的文件整理好,咖啡端到嘴边,门就被敲响了。
“请进。”
冯德·玛丽推门进来。
棕色秀发,米白色西装,四十二岁的身材依旧高挑。
这位美国常青藤双硕士、公司财务体系的掌舵人,此刻脸上带着一种陆彬熟悉的表情——有事,但不急。
“陆董。”她在对面坐下,打开平板。
陆彬把咖啡放下:“玛丽姐,直接说。”
冯德·玛丽抬起头看他。这个女人从国际移动互联网股份公司成立,从约翰史密斯时代就是财务核心,陆彬接任董事长后,她一直是支持他的人之一。
“镜厅折翼而归,公司走入正轨。”她开口,“下一步工作,国际移动互联网股份公司是一艘巨轮,五大板块的销售收入五年都在万亿美元以上。”
“公司大,财务垂直管理是公司从成立到现在的手段。”
她顿了顿。
“可是,现在有个别分公司对股份公司的财务垂直管理提出异议。”
陆彬没有说话。
冯德·玛丽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三封内部邮件的截图。
发件人来自不同板块,收件人是各自的区域管理层,抄送了财务部门。
核心意思差不多:预算审批流程太长,影响业务效率,建议“适度放权”。
陆彬看完,把平板推回去。
“谁提的?”
“东南亚一个,欧洲一个,南美一个。”冯德·玛丽说。
“都是今年业绩增长快的区域。他们的逻辑是,跑得快的时候,绳子应该松一松。”
陆彬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怎么看?”
冯德·玛丽沉默了两秒。
“财务垂直管理是底线。”她说,“这条不能动。但我理解他们的压力——业务部门要冲业绩,总部审批慢一天,他们那边就慢一天。”
陆彬放下杯子。
“玛丽姐,你记得2009年的事吗?”
冯德·玛丽一愣。
“2009年,新零售系统刚上线,东南亚一个分公司擅自修改了结算规则,为了抢一个客户。结果呢?”
冯德·玛丽点点头。
“结果那个客户半年后爆出财务造假,我们被牵连调查了三个月。”
“这件事情是老董事长约翰.史密斯先生处理的,沃克的财务造假,也是老董事长拿下来的。”
“沃克是多能干的营销人才,新零售系统1.0版的全球布局,营销推广都是沃克全权负责,老董事长说拿下就拿下,直接提拔艾伦女士任职营销总监。”
陆彬看着她。
“绳子不是为了拴住他们,是为了在出事的时候,能拉得住。”
冯德·玛丽沉默了几秒。
“我明白。但现在的分公司总经理,已经不是2009年那批人了。”
“他们没经历过那些事,只觉得自己被管得太紧。”
陆彬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101公路上的车流依旧。
十月的阳光落在那些永不停歇的车顶上,和昨天一样,和十四年前也一样。
他想起刚才冯德·玛丽说的第一句话:镜厅折翼而归。
那是他们内部对2017年那场危机的称呼——公司差点在那一年翻船,因为财务失控。
“玛丽姐。”
“嗯?”
“把这三家分公司的总经理叫来。不是批评,是谈话。”
冯德·玛丽看着他。
“你亲自谈?”
陆彬转身。
“我亲自谈。”
冯德·玛丽点点头,在平板上记了一笔。
“还有一件事。”她说,“法务那边,我已经让他们准备了一份文件。如果真有分公司坚持要改,法务直接介入。”
陆彬重新坐下。
“不用。”
冯德·玛丽愣了一下。
“不用?”
“现在不用。”陆彬说,“先谈。谈完之后,让他们自己决定。”
冯德·玛丽看着他,眼神里有东西在动。
“陆董,万一他们坚持呢?”
陆彬沉默了几秒。
“那就让他们走。”
冯德·玛丽没有立刻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窗外的车流声隐隐约约传进来,但隔着玻璃,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你确定?”冯德·玛丽问。
陆彬点头。
“财务垂直管理,是约翰史密斯先生定的规矩。我接他班时跟我说过一句话。”
冯德·玛丽等着。
“他说,公司大了,规矩不能松。松一寸,后面就是一丈。”
陆彬顿了顿。
“我们可以请教老董事长,他现在居住在奥克兰,但这句话我记了六年。”
冯德·玛丽把平板收起来。
“我明白了。谈话我来安排,时间定了发你。”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陆董。”
“嗯?”
“约翰史密斯先生听到这个消息,会非常高兴!”
陆彬没有说话。
冯德·玛丽拉开门,出去了。
上午十点半,陆彬的手机响了。
是冰洁发来的消息:
玛丽姐跟我说了。你亲自谈?
陆彬回复:
嗯。
冰洁:
需要我旁听吗?
陆彬想了想。
不用。你先忙霍顿那边。
冰洁回了一个字:
好。
陆彬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101公路上的车流依旧。
他想起十四年前刚来美国时的自己,在斯坦福商学院就读mbA,冰洁接任岳母李芸的财务工作,每天晚上一起回到帕罗奥图的公寓里。
现在知道了。
但知道之后,反而更清楚: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下午三点,冯德·玛丽发来日程:谈话定在下周一,旧金山硅谷科技大厦总部,三家分公司总经理一起。
陆彬回了一个字:
好。
傍晚六点,他回到家。
冰洁在厨房做饭,谦谦和睿睿在后院摆弄套件。
他站在后门口看了一会儿,两个孩子还在争论那条绿线。
“3.2,我说了就是3.2。”
“昨天飘了0.1,你没看见?”
“那是风。”
“风也是变量。”
“变量也得有阈值——”
陆彬没有打扰他们。
他转身走进客厅,冰洁正在往桌上摆碗。四副,今晚只有他们四个人。
“谈完了?”冰洁问。
“谈完了。”陆彬坐下,“下周一,三个人一起来。”
冰洁点点头,没问细节。
她知道,不问,是因为信得过。
晚饭后,谦谦和睿睿回房间写作业。
陆彬站在后院门口,看着那台套件。读数屏亮着,三条曲线平稳地爬向深夜。
冰洁端着一杯茶走过来,递给他。
“想什么?”
陆彬接过茶杯。
“下周我们应该去奥克兰拜访约翰.史密斯先生了。。”
冰洁站在他旁边。
“疫情三年,公司事情多,很久没有去拜访约翰史密斯先生了。”
陆彬笑了一下。
“是啊。”
他看着那三条曲线,绿线在3.2的位置几乎没有波动。
“冰洁。”
“嗯?”
“你说,十四年后,咱们定的这些规矩,谦谦睿睿他们会守吗?”
冰洁想了想。
“他们不会守。”
陆彬转头看她。
冰洁没有回头。
“他们会改。”她说,“但改之前,他们会先想清楚,为什么要有这些规矩。”
陆彬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现在就在想。”冰洁指了指那台套件,“3.2那个值,不是我们教的,是他们自己测出来的。”
陆彬看着那三条曲线,没有说话。
远处,101公路上的车流还在流动。
近处,后院的读数屏还在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