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传来轻微的响动时,顾沉正半靠在沙发旁的地毯上,星遥趴在他胸前,父子俩一起看一本色彩鲜艳的布书。
顾沉指着布书上亮闪闪的星星图案:“看,星星。”
星遥黑溜溜的眼睛跟着他的手指转,小嘴巴微微张着,发出“啊”的一声,小手努力地朝图案挥了挥。
可惜挥空了,只抓住了顾沉的一根手指。他也不介意,就这么攥着,小脑袋转来转去地看。
顾沉轻笑,由着他抓,指尖轻轻蹭了蹭儿子软乎乎的手心。星遥被蹭得痒了,小拳头松开一点,然后又握住,像是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
就在这时,门开了。
米迦带着一身室外的微凉气息走进来,军装外套的肩章上沾着几点湿痕。他脱下靴子,抬眼就看见地毯上那一大一小。
顾沉抬头,朝他笑了笑:“回来了?外面下雨了?”
“嗯,毛毛雨。”米迦应着,目光落在正努力想把顾沉手指往嘴里塞的星遥身上,眸色柔和下来。
他走过去,单膝跪在地毯边,先凑过去在顾沉唇上轻轻碰了碰,然后才朝儿子伸出手,声音放得又低又软:“晏晏,雌父回来了。”
星遥听到声音,小脑袋立刻扭过来。看到米迦,他黑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嘴里发出“咿呀”的欢快音节。
他抓着顾沉手指的小手也松开了,两只小胳膊都朝米迦的方向张开,小身子也跟着用力,像是在说“抱抱”。
米迦眼底的笑意更深,伸手稳稳地把他从顾沉怀里接过来。星遥一入怀,立刻熟练地找到最舒服的位置,满足地蹭了蹭,小手紧紧抓住米迦军装外套的衣领。
“这么想雌父?”米迦用脸颊轻轻贴了贴儿子细软的胎发,一天的疲惫似乎都被这团小暖炉驱散了。
星遥用咿咿呀呀的哼声作为回答。
顾沉已经起身去厨房热了米糊。米迦抱着星遥在沙发坐下,小家伙还坐不稳,米迦就用一只手稳稳托着他的背。星遥仰着小脸看米迦,黑眼睛亮晶晶的,忽然伸出小手,摸了摸米迦军装肩章上的星徽。
“这个不能吃。”米迦把他的手轻轻拉下来。
顾沉端着米糊过来,在对面坐下。米迦接过小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星遥嘴边。小家伙张嘴吃了,吧嗒吧嗒,眼睛还看着米迦。
“第三舰队那边,”顾沉在对面坐下,“索尔站稳了?”
“暂时。”米迦喂了第二勺,“灰陨石带北区最近不太平,有小股流窜的星盗,索尔打了两场,都赢了。但……”
他顿了顿,把第三勺喂给星遥,才继续说:“但伦桑昨天发了份公函过来,说第三舰队巡逻范围‘过度靠近’第二军团的传统活动区,容易引发误会。”
“恩裴的地盘?”顾沉挑眉。
“嗯。”米迦擦掉星遥嘴角的糊糊,“自从恩裴在灰陨石带扩张,那片区域就成了模糊地带。索尔去清剿星盗,确实越了界。”
“恩裴没反应?”
“没公开反应。”米迦说,“但信息监测部门汇报,恩裴最近……有点怪。”
“怪?”
米迦摇摇头,舀起最后一勺米糊:“去灰陨石带的频率越来越高,每次回来都把自己关在指挥室,谁也不见。他手下的几个将领私下抱怨,说他最近决策‘跳跃’,有时很激进,有时又过分谨慎。”
顾沉皱了皱眉。他想起了云翊之前的情报。冬临频繁出入皇家档案馆,而恩裴在灰陨石带扩张。
这两件事,会不会有关联?
星遥吃完了辅食,开始打哈欠。米迦轻轻拍着他的背,准备哄他睡。
这时,客厅的通讯器忽然发出短促的蜂鸣,是内部紧急线路。顾沉起身去接通讯。
修斯的声音传来,压得很低,却十分急促:“公爵,雌君,边境急报,齐宁元帅签发,最高优先级。”
米迦神色一凛。他把快睡着的星遥轻轻放进旁边的育儿机械臂,然后展开手边的光屏,电子文件弹出。
米迦快速扫过几行,脸色刷的变了。
“怎么了?”顾沉问。
米迦没说话,把光屏转向他。
电子文件很短,只有三段:
1. 第二军团恩裴上将所属分舰队,于灰陨石带北区坐标x-7区域失联,已超过72小时。
2. 第一军团第七救援分队(两艘驱逐舰、一艘医疗舰)奉命前往搜救,于24小时前同样失联。最后传回信号显示遭遇“未知空间结构扭曲”。
3. 现判定该区域存在未知高等威胁。已下令K-73全线进入二级战备状态。
下面有齐宁的电子签名,还有一行手写电子备注,笔迹潦草:
「米迦,情况不对,别擅自行动。等我消息。但……做好最坏准备。」
客厅里一片寂静。
星遥在育儿机械臂里不安地动了动,哼唧起来,似乎被凝重的气氛影响。
米迦立刻收敛情绪,走过去把他抱起来,轻轻拍抚。小家伙闻到雌父的气息,渐渐安静,把小脸埋进米迦颈窝。
“齐宁元帅不想让你冒险。”顾沉说,目光落在“情况不对,别擅自行动”那句上。
“但他也知道,救援分队都折进去了,那不是普通威胁。”米迦的声音很低,他抱着星遥在客厅里慢慢踱步,目光却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他写‘做好最坏准备’,意思是……”
而那片区域……
顾沉调出星图。坐标x-7,灰陨石带北区。和第一军团的防线距离……
“太近了。”米迦停住脚步,声音很轻,“如果那东西会移动,或者扩散……”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了。唇亡齿寒。那片区域如果变成无法监控的盲区,或者更糟,变成某种威胁的巢穴,第一军团的侧翼就等于暴露了。
米迦低头看着怀里渐渐睡着的星遥,小家伙的小手还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襟。他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
“恩裴是帝国最好的将领之一。”
顾沉看向他,心里大概猜到了他想做什么。
“不该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米迦接说,声音很低,却很清晰,“而且……齐宁叔叔的救援分队也在里面。七条船,三百多只虫。”
“你想……”
就在这时,前厅隐约传来争执声。
“殿下,您不能直接进去!雌君和公爵正在……”
“让开!”
门被大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冬临出现在门口。
他脸色苍白得吓虫,头发被外面的毛毛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礼服穿得歪歪扭扭,领口敞着,呼吸急促得像是跑了一路。
他的眼神涣散,直直看向抱着星遥的米迦。
“三哥。”冬临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破音。
米迦抱紧了怀里的星遥,微微皱眉。顾沉上前半步,挡在米迦和冬临之间。
“殿下,这么晚有什么事?”
冬临像是没听见顾沉的问话。他直直盯着米迦,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住,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恩裴出事了。”冬临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知道他出事了。”
米迦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冬临的呼吸更急了:“标记在疼……我能感觉到,空的,断掉的疼!疼了七十二小时,今天下午……彻底没了。什么感觉都没了!”
他指着自己的后颈,手指在发抖:“齐宁不接我通讯,第二军团那群废物只会说‘上将在执行任务’……骗鬼!他要是还能执行任务,标记不会是这样的!”
他眼圈通红,十分失态,那层常年伪装的怯懦温顺此时彻底碎裂,露出底下近乎崩溃的恐慌和……某种深刻扭曲的依赖。
米迦和顾沉都听明白了。
深度标记之间的生理链接,比任何情报都直接。冬临能感觉到恩裴的状态,而现在,他感觉到的是“断了”。
冬凌看着米迦,眼神里带上了绝望的哀求:“三哥,你带兵最厉害。你能不能……能不能想办法去找找他?我知道这不和规矩,我知道我们立场不同,但是……”
他语无伦次,眼泪终于滚下来,“可他不能死……他不能就这么没了……而且那片区域离第一军团的防线那么近,如果扩散,你们也……”
他哽住,说不下去了,靠着门框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星遥在米迦怀里发出细微的哼声,似乎被这压抑的气氛弄得不安。
米迦低头看了看儿子,又抬眼看向蜷缩在门口、崩溃失态的冬临。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又沉。他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陛下知道吗?”
冬临从手掌里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知道。他让我‘妥善处理’。”
妥善处理。四个字,轻飘飘的。
意思是你自己想办法,别把事情闹大。
这可真是,虫皇一贯的作风。
米迦闭了闭眼。他把星遥轻轻交给顾沉,示意他先带孩子离开。顾沉点点头,抱着星遥默默走向里间。
等顾沉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米迦才走到冬临面前,蹲下。
“元帅在搜集情报,军部还没有正式命令。”米迦的语气很平静,是公事公办的冷静,“那片区域被判定为高危未知,第一军团K-73防线已经进入二级战备。”
冬临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因这些话而聚焦起一丝微弱的光:“所以……还有希望是吗?三哥你会去吗?”
“我会提交申请,以查明威胁、确保防线安全的名义,组建特遣队前往侦察。”米迦一字一句地说,他微蹙着眉,“但……能不能批,多少兵力,动身时间,不由我决定。”
冬临死死盯着他,像是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真意。几秒后,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被体温焐热的微型数据存储器,塞进米迦手里。
“这是他最后一次出任务前,我从他终端后台自动备份的行动日志和舰船数据。”冬临说,“可能……可能有用。”
米迦握紧了存储器,金属外壳还残留着冬临掌心的湿冷温度。
“我会转交技术部门分析。”米迦说。
冬临点点头,扶着门框吃力地站起来。他抹了把脸,试图恢复一些体面,但通红的眼睛和凌乱的衣着出卖了他。
“三哥,”他最后看了一眼米迦,那眼神复杂极了,混杂着哀求、绝望、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如果……如果你能把他带回来。我欠你一次。任何事。”
他说完,转身踉跄地冲入门外渐密的雨帘中,很快消失不见。
米迦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存储器,久久未动。直到顾沉安顿好星遥,重新走回他身边,握住他另一只冰凉的手。
“标记感应……”顾沉低声说,“难怪他急成这样。”
米迦“嗯”了一声,反手握住顾沉的手,汲取着那份温暖和安定。
“他给的资料,我会立刻分析。”顾沉说,“但你去的事……”
“我得去。”米迦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不只是因为恩裴。军团的救援分队在里面,那片区域离防线太近,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顾沉:“如果连恩裴和齐宁叔叔派去的精锐都解决不了那东西,那它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不能等它扩散。”
顾沉沉默地看着他,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我知道。但你得答应我,这次……不能只自己冲。”
米迦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侧:“不会,我的后方,有你。”他抬眸看着顾沉:“帮我准备点东西。‘摇篮’里可能有关于空间异常的资料,还有……那种银色能量,能不能做成便携设备?”
他有预感,或许能用得上。
“我试试。”顾沉点头,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那我先去分析数据。你明早提交申请?”
“嗯。”米迦轻应一声,又补充:“但这会儿就得回军团总部,开个会。”
顾沉沉默了片刻,表示知道了。
米迦见状,不再犹豫转身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雄主。”
“嗯?”
“明天帮我跟晏晏说,雌父……出差几天。”米迦说,声音有点哑,“很快就回来。”
顾沉走过去,把他拉进怀里,用力抱了抱。
“注意安全。”他在米迦耳边说。
“好。”
米迦走了。顾沉站在书房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窗外,夜色已深。
他走到窗边,看向庭院。路灯下,树影摇曳。远处帝都的灯火连成一片,温暖又遥远。
光屏还亮着,那片灰色区域的坐标静静地浮在屏幕上。
顾沉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育儿房。
星遥已经睡熟了,小身子蜷在保育舱里,呼吸均匀。顾沉站在舱边,低头看他。
小家伙睡得很沉,小手还虚握着,像是在梦里抓着什么。
顾沉轻轻摸了摸他的胎发。
“你雌父要去救个麻烦的家伙。”他轻声说,“等他回来,让他陪你玩。”
星遥在梦里动了动,小嘴吧嗒了两下。
顾沉笑了,关掉灯,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回书房,坐在书桌前,调出冬临留下的资料。
一页页数据在光屏上滚动。陌生的能量读数,扭曲的空间波动,还有那片过于“干净”的诡异区域。
顾沉看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
然后他打开另一个界面,输入一串复杂的权限码。
“摇篮”系统的登陆界面缓缓展开。
“检索。”顾沉对着空气说,“关键词:空间异常、能量净除、观测者监测站防御协议。”
光屏上,数据流开始飞快滚动。
夜,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