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庆东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厚重的中军帐帘重新垂落,将帐内外隔成两个天地。
方才强压着满心急切不敢作声的师爷,此刻再也按捺不住,连忙捧着笔录簿上前几步,弓着身子凑到帅案旁,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焦灼与恳切:“大人,此事万万不妥啊!”
师爷抬眼觑了觑张锐轩沉峻的神色,语速极快地低声续道:“大人有所不知,王庆东麾下那批人马,是实打实的卫所军啊!
自我太祖皇帝定下祖制,卫所军本就是军户世袭,闲时耕种、战时出征,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粮草军械皆由军屯自给,向来是没有月饷的,只有征战结束后赏银!
这拖欠三月饷银的说法,本就不合祖制,大人您贸然应下,若是传出去,不仅违了太祖成法,更会被朝中言官弹劾,若是引得其余卫所纷纷效仿,后患无穷啊!”
师爷急得额角沁出细汗,张和龄派他来跟着张锐轩,就是要他查漏补缺的,却没料到竟会如此不计后果地应下这桩烫手差事,只恨不得将其中利害一股脑全说出来,让张锐轩收回成命。
张锐轩站在帅案之后,指尖轻轻叩着案上冰冷的账册,面上没有半分意外之色,方才听闻师爷提醒时的漠然,此刻更是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沉静。
祖宗成法?大明立国百余年,被修改的祖宗成法少吗?良相治国如名医治病,病万变而药万变,岂有死抱着祖宗成法的。
一群肉食者鄙,不能远谋,最后生生逼反了大明卫所军,大明最后就是亡于这个祖宗成法。
张锐轩缓缓抬眼,目光淡淡地扫过满脸急色的师爷,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一字一句道:“本帅知道。”
京畿地区卫所改制张锐轩也参与了,当然也知道卫所里面弊端,本来张锐轩是想要全国推行募兵制,可是后来想了想,不算财力够不够,就是边将拥兵自重的问题也很难解决。
最后只好放弃了,改到九边为止,还是保留各行省的都司制度,不做调整。
短短四字,让师爷瞬间一怔,到了嘴边的劝诫戛然而止,满眼都是不解。
不等师爷再问,张锐轩目光投向帐外辽阔的军营,眸中闪过一丝锐利,语气沉了几分:“太祖定制,军屯养军,本是固国之策。如今川东从年初就开战以来就没有停过,哪有时间归乡耕种?
哪有余力打理军屯? 军屯荒芜,颗粒无收,士卒们无粮度日,家小无以为继,再拖着不给粮饷,不用叛匪来攻,这支部队顷刻间便会溃散!”
张锐轩心想,就是皇帝也不能差饿兵呀!该给还是得给。
话音落定,帐内一时陷入沉寂,师爷仍站在原地,眉头紧锁,满心都是对祖制、朝议的顾虑,却再不敢多言半句。
张锐轩不再看师爷,取过一本奏折,又执起狼毫笔,饱蘸浓墨,眸中锐利不减,反倒多了几分运筹帷幄的笃定。
很快奏折的内容化为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大明的天空唱响。
象征着一个时代的到来,无线电波时代,这也是张锐轩十几年工业革命不断研究和探索的成果。
无线电波在万州出发,一瞬间就划破大明天空阻拦,经过开封中转之后就到了京师,说是很长。
其实整个过程中从奏折写出,然后编码,发出,接收,译码,全部下来也就是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
京师西苑电报收发室,大明的第一封正式电报从这里翻译出来,从此大明机器有了语言。
采用的后世电报常用的四角码,一个文字用四个数字代替,每个数字又用嘀嗒嘀嗒来代替,滴是短信号代表0,嗒是长信号代表1。
当时接受收发电报培训的人,对于张锐轩佩服的五体投地,这是什么样头脑的人才能想出这么稀奇古怪的想法,并且实现。
刘锦第一时间将译好的电文送到朱厚照手里。
朱厚照双手捧着那页薄薄的电文,竟忘了呼吸。
“朝发夕至……”朱厚照喃喃自语,忽然大步流星地走向殿内悬挂的《天下舆图》,指尖如飞地在连绵的山川间划过,最终重重落在西南一隅,“万州!离京师几千里水路,几千里山路!往日驿马递折,最快也要十日,如今竟能一日往返?”
刘锦垂手立于一侧,眼角余光瞥见皇帝失态的狂喜,心头亦是震撼难平。
自那“机器时代”开启以来,京师所见已是沧海桑田,但蒸汽轰鸣的工坊、穿梭不息的铁路,终究还是隔着一层纱。
可此刻,这跨越千里的滴滴答答之声,却是实实在在地将大明的疆土,紧紧攥在了一起。
朱厚照看了一眼电文,立刻又兴致大减,脸色大变。
刘锦的笑容也僵住了,小心翼翼的问道:“主子爷,怎么了?”
朱厚照摇了摇头说道:“这个狗头,尽给我出难题,刘伴伴,你说说看,这个卫所兵出动,朕需要给俸禄吗?”
朱厚照心想,张锐轩你这个狗头,皇帝不差饿兵,这是责怪朕的意思。
刘锦心头一紧,看着陛下骤变的脸色,一时摸不透圣意,额角不觉渗出薄汗,连忙躬身敛声,语气满是谨慎谦恭:“主子爷息怒,奴才愚钝,不敢妄议这祖制军务大事。
依奴才之见,此事关乎太祖成法,又牵扯国库钱粮、卫所军心,万万草率不得,还是速速召内阁诸位阁老入宫商议,细细斟酌拿出个稳妥章程来,再做定夺才是。”
刘锦伺候朱厚照多年,向来懂得明哲保身,这般违背祖制的天大难题,绝非他一个宦官能置喙的。
若是随口出言附和,日后被言官弹劾,他担不起罪责;若是贸然劝阻,扫了陛下的兴、违了前线张大人的意,更是祸事临头。
还是推给内阁,让阁臣们商议出对策,既全了祖制规矩,也能让陛下有台阶可下,最是周全。
朱厚照闻言,眉头拧得更紧,指尖反复摩挲着电文纸张,面色沉郁。
可一想到西南前线,士卒们饿着肚子戍守边关,军屯荒芜、家小无依,再想到张锐轩在前线殚精竭虑平叛,千里传电求助,心里便满是焦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