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夕阳坠入连绵群山,最后一缕余晖被陡峭崖壁吞噬,天地间迅速笼上一层暗青色的暮霭。
山间林莽愈发幽深,风吹过密林,只留下簌簌轻响,恰好掩去了大军行进的细微动静。
张锐轩外罩一件黑色披风,策马走在炮兵营阵前,镀金板甲早已被蒙皮包裹,太亮会反光暴露位置。
身后三千炮兵营将士,人人噤声前行,马匹皆衔枚裹蹄,驮着拆解分装的山炮部件,踩着提前探明的隐秘小径,悄无声息穿过土司布下的数道山间封锁线。
这些封锁线本是土司联军设下的警戒岗哨,岗哨士卒早已松懈大半,不少人偷偷溜回寨中赴宴饮酒,仅剩的几人也昏昏欲睡,根本不是张锐轩大军斥候的对手,很快就被制服了,绑在路边上。
待全军抵达预定伏击阵地,张锐轩抬手示意,身后亲兵立刻打出静默手势。
几十门火炮迅速散开,各司其职,够住炮兵阵地,动作麻利却毫无声响,尽显精锐之师的素养。
夜色渐浓,星光稀疏,将士们借着微弱天光,立刻着手修筑射击平台。
工兵士卒手持工兵铲,弯腰在平缓的山坡上快速刨土、夯实,按照事先测算的方位,精准修整出一排排稳固的炮位平台,确保火炮射击时不会因地势倾斜偏移弹道。
另有士卒弯腰将铁制炮锄深深砸入土中,牢牢固定,为火炮架设做好最后准备,每一个动作都沉稳利落,全程无人交头接耳,只有工具触碰土石的轻响。
一旁,负责组装山炮的士卒动作娴熟,将马匹驮运的布包逐一解开,露出轻量化的山炮炮管、炮架、炮轮等部件。
他们配合默契,抬手、对接、固定、锁紧,不过片刻功夫,一门门小巧却威力十足的山炮便组装完毕,整齐排列在射击平台上,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山下灯火通明的龙美土司官寨,森然炮身隐在夜色之中,如同蓄势待发的凶兽。
与此同时,各营将领纷纷遣出亲兵,手持电报机,在指定位置架设天线,滴滴答答的电波声微弱却清晰,不断向中军帐传递所在方位、行军进度与潜伏部署。
电报员指尖飞速敲击,将一道道军情精准传送,不多时,张锐轩身侧的亲兵便手持电文快步上前,低声禀报各营已悉数抵达预定位置,完成潜伏,只待中军军令。
张锐轩立于山巅巨石之上,目光沉沉望向山下。此刻土司官寨依旧灯火璀璨,欢歌笑语、鼓乐喧闹顺着晚风飘上山巅,与山巅的死寂静默形成鲜明对比。
寨内灯火摇曳,人影攒动,婚宴的狂欢丝毫未歇,所有人都还沉浸在结盟称霸的美梦之中,全然不知头顶山巅,无数炮口已然对准他们的巢穴,死神已悄然降临。
李性快步奔到张锐轩身前,一张脸苦得能拧出水来,压低声音急道:
“大人!前面那道山脊把炮位视线全挡死了!坞堡又在洼地里,看不见弹着点,这炮……没法打准啊!”
张锐轩脸色一沉,当即厉声呵斥:“看不到你们就不会放炮了?!我平日教你们的间接观瞄法,都忘到脑后去了?”
李性一怔,顿时面露愧色,自己怎么就忘记还有这么一招,大意了。
其实作为一个土着,李性最近学了太多知识,都是恶补的知识,一下忘记了也是很正常,经过张锐轩这么一提醒就记起来。
李性同时对于炮兵侦察千户心里大恨,该死家伙,竟然也不提醒一下自己,让自己出糗了。
张锐轩抬手一指前方山脊,语气冷厉果决:“立刻抽调精锐,组成炮兵观察小队,抢占山脊制高点,在那里架设前进观测哨,建立旗语传令通道!”
“让观测兵报方位、报偏差,后方炮阵按指令校正射程角度,何须直视坞堡?”
“是!属下这就去办!”
李性心头一震,再不露半分愁容,重重抱拳应声,转身便快步奔回炮阵调兵遣将。
李性领命转身,步履匆匆奔回炮兵阵地,脸色依旧沉得吓人。
方才在主帅面前出糗的窘迫与慌乱化作满腔火气,目光一扫,径直落在阵旁待命的炮兵侦查千户身上。
那千户本就竖着耳朵留意前方动静,见李性看来,下意识心头一紧。
果不其然,李性快步上前,当着周遭炮兵将士的面,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愠怒与苛责,压低声音厉声呵斥:“好你个混账!明知有方法为何提前提醒,害得老子在大人面前失态!”
千户心想,你也没有问我,我刚要说,你就是往张大人那边去了。李性是空降到京营中来的,千户并不怎么买账。
千户刚要躬身请罪,便被李性厉声打断:“少废话!立刻点齐你麾下最精锐的侦查兵,亲自带队冲上前边山脊制高点,架设前进观测哨,搭建旗语传令通道!”
李性攥紧腰间佩刀,语气狠戾,字字带煞,“本将把话撂在这,今日若是炮阵打了空炮,伤不到叛匪坞堡分毫,耽误了都督的战机,不用军法处置,老子先扒了你的皮!”
“属下遵命!绝不敢有误!”千户心头一凛,再不敢有半分迟疑,重重抱拳领命,转身火速点齐人手,拎起观测仪器、旗语令旗,猫着腰,借着密林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前方山脊疾速突进。
李性站在炮阵之中,看着侦查小队远去的身影,深吸一口气,迅速敛去心头怒火,转而全身心投入到炮阵调度之中。
李性沉声吩咐麾下炮手各司其职,校准炮架、测算射程、备好弹药,全程严阵以待,只等山脊观测哨传来旗语指令,便要立刻下令开火,兑现半炷香攻破坞堡的军令,挽回方才在主帅面前失策的颜面。
山巅之上,张锐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底并无波澜,只是冷冷转头,重新看向山下依旧灯火喧嚣、毫无防备的土司官寨,周身寒意渐浓,只待炮火轰鸣,碾碎这满寨虚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