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软刀子割肉

野狼谷的风，变了味道。

前几日还带着麦香的暖风，如今卷着一股子燥热的土腥气，吹在人脸上，像是用砂纸在磨。

自打那场大火烧了莲花淀，又劫了黑松林的军车，赵家庄和野狼谷度过了几天难得的“肥年”。白面馒头管够，新军装上身，就连走路的步子都带着风。

可这好日子，就像是六月天的冰棍，化得太快。

“连长，这野菜汤怎么一股子苦味儿？”

二柱子蹲在岩石边，手里端着个豁口的粗瓷碗，眉头皱成了一个大疙瘩。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那张原本红润的大脸盘子，如今却透着一种不正常的浮肿，像是发好的面团。

“有的喝就不错了。”王顺在一旁擦着枪，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水井都被鬼子填了，这水是李青带着人从那边的死水沟里澄出来的。”

赵铁河坐在一块阴凉的大石头下，没说话。他面前也放着一碗汤，但他一口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训练的战士们身上。

原本生龙活虎的小伙子们，现在一个个像是霜打的茄子。做俯卧撑的时候，手臂都在打颤；练刺杀的时候，吼声也没了底气，虚飘飘的。

特别是那几个身体弱点的，小腿肿得把裤腿都撑紧了，一按一个坑，半天回不来。

“是‘软脚病’。”

李青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不是病，是饿的。确切地说，是缺盐。”李青把本子递给赵铁河，“咱们抢来的那几罐盐，前天就见底了。这几天大家吃的都是淡食。人不吃盐，就没力气，身子发虚，还会浮肿。”

赵铁河接过本子，并没有看，只是看着李青那张明显消瘦的脸。

“黑市那边呢？笑面虎不是说有路子吗？”

“断了。”李青摇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怒，“山本那个老鬼子，这次是下了死手。他在所有的路口都设了卡，所有进出的车辆、行人，连鞋底都要扒开看。所有的食盐、药品、布匹，被列为违禁品。抓到一个私带的，当场枪毙，还得连坐保长。”

“昨天……”李青顿了顿，眼圈红了，“咱们派去西集镇打探消息的联络员老张，刚走到镇口，就被那帮查私盐的汉奸抓住了。从他兜里搜出了二两盐粒子。当天下午，老张的人头就挂在了据点的铁丝网上。”

“咔吧。”

赵铁河手中的半截树枝被生生折断。

“好一个‘绝户计’。”

赵铁河站起身，腹部的伤口虽然好了大半，但猛地一动，还是有些牵扯的疼。但这疼比不上心里的火。

“山本这是要把咱们当鱼干晒死在网里。”

他走到那一排装着水的木桶前，舀起一瓢水，尝了一口。

苦。涩。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味，像是烂树叶子泡久了，又像是加了什么化学药剂。

“这水也不对。”赵铁河吐出嘴里的水，“这不是死水沟的味道。”

“徐文昌看过。”李青压低声音，“他说水里被人投了东西。不是那种让人立刻死的剧毒，是一种工业用的卤水。喝不死人，但喝多了会拉肚子，让人更虚。”

“够毒。”

赵铁河冷笑一声。

这就是特种作战。不是只有枪林弹雨才叫打仗。这种断水断盐、投毒封锁的手段，比正面冲锋更可怕，因为它在一点点消磨人的意志，摧毁人的身体。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赵铁河把水瓢扔回桶里，“再过三天，如果不弄到盐和干净的水，别说打仗，这支队伍连路都走不动。”

“那怎么办？去抢盐库？”王顺提着枪凑了过来，虽然脸色不好看，但眼里的火还没灭。

“盐库在西集镇中心，那是山本的眼皮子底下。”赵铁河摇摇头，“咱们现在的状态，长途奔袭就是送死。”

他环视西周。

野狼谷，这片曾经是他们天然堡垒的地方，现在成了一座孤岛。西周是封锁沟，头顶是毒日头，脚下是盐碱地。

等等。

盐碱地？

赵铁河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他记得在长征的时候，过草地那会儿，老班长曾经带着他们在地里刮过一种白花花的土，熬出了苦涩却能救命的盐。

“徐文昌呢？把那个秀才给我叫来！”赵铁河大喊一声。

片刻后，徐文昌一瘸一拐地跑了过来。他的腿伤刚好了一半，手里还拄着根木棍，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灰。

“连长，你找我？”

“徐文昌，你是大学生，懂那个什么……化学。”赵铁河指着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远处那片白茫茫的荒滩，“这地里的土，能变出盐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