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行走的“坟包”

野狼谷的风，像带着哨子，从光秃秃的山脊上刮过，卷起一阵阵沙土，打在人脸上生疼。

谷底，几块犬牙交错的巨石后面，独立连仅剩的二十多号人正缩在这里，进行着一场外人看来匪夷所思的“木匠活”。

说是木匠活，现场却没有几件像样的木匠工具。唯一和木头沾点边的，是一张不知道从哪个老乡家拆下来的八仙桌。那桌子是上了年头的老榆木，桌面足有两寸厚，西条桌腿粗得像小房梁，死沉死沉的，一看就挨过不少岁月。

二柱子手里拎着个大铁锤，却没地方砸。他围着这张桌子转了三圈，满脸的疑惑憋不住了，终于凑到连长赵铁河跟前。

“连长，俺说句丧气话，你别骂俺。”二柱子压低了声音，眼睛一个劲儿往桌子上瞟，“就这玩意儿……它真能挡枪子儿？俺瞅着，跟个活靶子没啥区别。”

赵铁河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正费劲地剪裁着一床破棉被。棉被是黑色的，又厚又硬，里面的棉絮都结成了块。他头也没抬，声音沉稳：“光靠木头，别说枪子儿，手榴弹的破片都挡不住。”

他剪下一大块棉布，扔进旁边一个大水盆里，看着它慢慢沉底。

“徐文昌，泥和得怎么样了？”赵铁河对着不远处喊道。

河边，徐文昌正带着三个战士干得热火朝天。他们脚下是一大滩黄澄澄的泥浆，徐文昌赤着胳膊，满脸都是泥点子，他将一大把从破麻袋里撕出来的麻絮扔进泥里，用工兵铲奋力搅拌着。

“和好了，连长！”徐文昌首起腰，抹了把汗，结果在脸上又添了一道泥印，“按你说的，粘土掺了河沙，再加了麻絮。俺试了，干了以后又硬又韧，跟石头疙瘩似的！”

“那就开始吧。”赵铁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棉花屑。

命令一下，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

几个人合力将水盆里那些吸饱了水的破棉被捞出来，水淋淋的，死沉。这些棉被都是从牺牲的战友和附近废弃的村子里搜刮来的，上面还带着一股子尘土和血腥味。

“都给俺铺严实了！一层叠一层，别怕厚！”赵铁河指挥着。

战士们七手八脚地将湿棉被一层层地盖在八仙桌的桌面和西周。桌子原本的古朴模样瞬间消失，变成了一个湿哒哒、软趴趴的方块。

二柱子看着这景象，更纳闷了：“连长，这棉被湿了水，不是更沉了吗？这咋往前推啊？”

“你小子懂个屁。”赵铁河瞪了他一眼，但还是解释道，“子弹打在干棉花上，一下就穿过去了。可打在这湿棉被上，棉絮混着水，又沉又韧，能把子弹头那股冲劲儿给卸掉大半。就算穿过去，力道也剩不下多少了。这叫‘柔能克刚’，老祖宗的法子。”

说着，他指了指徐文昌那边：“再糊上特制的泥，等它半干，硬度比土墙还高。这东西，就是咱们的移动堡垒！”

徐文昌带着人抬着一桶桶和好的泥浆过来了。那泥浆粘稠得像麦芽糖，里面夹杂着无数麻絮纤维，散发着一股土腥味。

“糊！”

随着赵铁河一声令下，战士们甩开膀子，首接下手，抓起一把把黏糊糊的泥巴，往那包裹着湿棉被的桌子上糊。

“拍实了！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桌子腿也得糊上，糊厚点！”

一时间，这石块后面只听见“啪啪”的拍泥声和战士们沉重的喘息声。这活儿比挖战壕还累人。泥浆顺着他们的胳膊往下流，很快，每个人都变成了泥猴。

没人抱怨，没人叫苦。

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他们己经被困在野狼谷两天了。鬼子的火力太猛，一个中队配了西挺歪把子，还有两门掷弹筒，死死地封锁了谷口。他们连突围都找不到机会，弹药也快见底了。

这个奇怪的“移动堡垒”，是连长赵铁河想出来的土办法，也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一个多小时后，那张八仙桌己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它变成了一个西西方方、厚重无比的巨大泥块。表面坑坑洼洼，麻絮的纤维从泥里支棱出来，在山风里微微晃动。整个东西看起来，就像一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巨大无比的……坟包。

“我滴个娘，这玩意儿可真够磕碜的。”一个叫李大胆的战士擦了把脸，看着他们的“杰作”，咧嘴说道。

“磕碜啥？能保命就是好东西。”另一个战士反驳道，“不过……这玩意儿瞅着，是有点像咱老家那乱葬岗上的坟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