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Chapter 14:

隔天一早，天色尚未完全亮起，帳內還殘留著夜裡的微涼。

白黎睜開眼，側頭看向仍熟睡的花明秋。那人縮在被褥之中，呼吸輕淺而均勻，眉眼在晨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白黎指腹輕輕掠過對方的臉頰，隨後起身，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將軍！”

舒亦早已候在外頭，站得筆直，像是等了許久。

“嗯。”

白藜應了聲，接過舒亦遞過來的木刀。

“來吧。”

話音剛落，舒亦便已擺好架勢，腳下一踏，直接衝了上來。

這段時間以來，只要軍務稍有空閒，白黎便會與他過上幾招。從最初的單純壓制，到如今開始指點細節，舒亦的進步幾乎是肉眼可見。

一時間，木刀清脆的碰撞聲源源不絕，吸引著附近的士兵們。

兩人身影交錯，步伐迅速而穩定。舒亦的攻勢比起最初已多了幾分章法，但在白黎面前，仍顯稚嫩。

“那孩子還在練呢。”

“是啊，怎麼可能贏得了啊。”

不過看了幾眼，便喪失了興趣，重新忙自己的事

果然，不到片刻，舒亦手中的到便被打飛，劃出一道弧線落在地上。

白黎的木刀穩穩停在他喉前一寸。

“小的甘拜下風！”

語氣裡沒有挫敗，反而滿是敬服。

舒亦不但沒有氣餒，反而是真心的崇拜的面前的男人。

“動作，姿勢都很不錯。”

白黎說，舒亦認真的聽著，時不時點個頭。

“試著預判對方下一步，而不是等對方動了再接。”

白黎教導著。

白黎看著他，補了一句：

“戰場上，慢一步，就死。”

每次過完招後，白黎都會告訴舒亦一些他自己都沒注意過的小習慣。

最初的他，幾乎完全依賴直覺與本能；但白黎只教了幾個基本架勢，他便能舉一反三，調整成更適合自己的方式。

這份天賦，白黎是看在眼裡的。

“是！”

舒亦彎下腰，謝過白黎的教誨。

“我還有一事要告訴你。”

舒亦抬起了頭。

“過些日子，我可能會暫時離開軍營。”

白黎看著面前的男孩。

“到時候，花明秋就交給你了。”

“將軍。”

舒亦忍不住開口，卻又有些遲疑。

“嗯？”

“小的斗膽問一句...”

他停了下。

“或許...那位與您的關係....”

“把他當成我伺候就對了，不必多問。”

白黎撇了眼，說完就自行離開，沒有多一秒的停留。

舒亦的話被堵回喉嚨裡，這年紀的少年，最不缺的就是想像力。

他握緊拳頭，眼神堅定。

“是！”

他心想的是：將軍的幸福就交給我啦！

————

“陛下。”

搜查歸來的士兵跪下稟報，小酒館內早已人去樓空，連半點線索都未留下。

“如此狡猾。”

一旁的蘇行序說著，正好讓昭啟帝能夠聽見的音量。

“臣以為，順著周邊排查，或許仍能有所發現。”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男人忽然上前一步，走至殿中，拱手行禮，對著昭啟帝說：

“臣願為陛下分憂。”

昭啟帝抬眼。

“林愛卿。”

他略作思索，最終點頭。

“此事便交由你處理。”

————

另一邊。

柳青舟醒來時，映入眼簾的是世雲的臉。這才確幸昨夜的一切，並非夢境。

“你醒了？”

世雲察覺懷中人的動靜，低聲開口。

“雲郎......”

青兒輕聲喚他。

“你是如何找到青兒的。”

他靠近了些，世雲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先將地上的衣物拾起，一件一件替他穿上，動作比以往更慢，也更小心。

“這半年的時間，我前往各地的村莊，終於得知似乎有人在懸賞擁有金色眼睛的人。”

他替青兒繫好衣帶。

“某日正好撞上他們行動，我打暈了一人，混了進來。”

說著說著，他發現青兒垂下了眼眸。

“雲郎..你..是不是殺了人？是不是..為了珠子......傷害了其他人？”

青兒抬頭時，眼眶已經紅透。

這次換世雲低下了頭。

“對不起。”

他最終說，沒有否認。

青兒的肩微微顫了一下，像是終於承受不住，淚水落了下來。

“只要能救你出去，我什麼都願意做。”

“要是再來一次，我依然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世雲認真的說著，絲毫沒有閃躲。

沒有猶豫。

沒有後悔。

沉默了像是一世紀後，青兒還是抱住了面前的男人。

“青兒..會陪雲郎一起承擔。”

他手攥緊了世雲，在他懷裡悶悶的說著。世雲感到胸前被打濕，但什麼都沒說，只是將寬大的手搭在了青兒身上。

“若是蒼天向我們索取....”

他說不下去了。

反倒是世雲接過了話。

“生在一起，死..也會同你一起。”

兩人再次吻到一起。

外頭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氣氛瞬間斷裂。

世雲起身，重新戴上面罩，轉身去開門。

“怎麼了？”

他已經重帶上了面罩，對上了同樣一身黑的男人。

“拿了多少東西？”

對方語氣隨意。

世雲取出懷中的瓶子，輕晃——

珠子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就這點？”

那人嗤笑一聲，反手拿出一壺酒。

“你是不是不行啊？”

雖說看不見表情，但世雲能夠清楚地感覺到面前男人的得意，以及他醜陋的模樣。

“能夠交差就好。”

“你那人呢？”

“被我丟回牢裡了，應該還沒醒吧。”

語氣輕描淡寫，絲毫沒有對自己的行為感到愧意。

“你那人怎樣了？今晚給哥哥試試？”

語氣變得輕佻。

世雲瞪著那人，手抓緊了腰間的刀，那一瞬間，面前的男人忽然感到濃烈的殺氣，不禁雞皮疙瘩了起來。

那人動作一僵，背脊竄起寒意。

“這麼凶幹嘛？”

那人探進了屋內，與青兒對上了視線。

“原來啊，試想獨佔美人，這可不行啊，好東西得好好分享才是。”

“對吧？”

世雲擋在了那人與青兒面前。

“你可別忘了，他們只是商品。”

說完，那人又看了一眼，笑笑的離開了。

————

青兒被世雲以冷漠的姿態押回牢中。

他掙扎著，聲音帶著抗拒與驚恐，彷彿真的不認識眼前這個人。

那一瞬間，他的表演幾乎沒有破綻。

一回到牢裡，世雲便將他們一群人都給鎖了起來，牢內昏暗潮濕，空氣中混著霉味與血腥氣。

昨夜被另一個男人帶走的男子也恢復了意識，此時正蜷縮在了牢籠的角落，眼神無光的盯著外面，已然沒了淚水。

“你還好吧。”

青兒走近，在他身旁坐下。

男子沒有反應。

或許是男子誤以為青兒經歷的事與自己相同，他對青兒並沒有抱持的敵意。

過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你..為何如此平靜。”

男子聲音絲毫沒有起伏，只是平平的問著，連頭都沒抬起。

“重要的是要如何逃出去，不是嗎？”

“不可能的。”

旁邊一個待了更久的人冷笑了一聲，語氣裡滿是疲憊與絕望。

“以為我們沒想過逃跑嗎？”

“一定有辦法的。”

青兒鼓舞著大家。

男子終於抬起了頭。

“出去又有什麼用呢？”

“我這樣，出去又有什麼用呢？”

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

“你不想報仇嗎？你想就一輩子呆在這，任人宰割嗎？”

青兒沒有被男子嚇到，反而步步緊逼。

“你甘心嗎？甘心被當成貨物，被人利用，被榨乾價值？”

男子別開了青兒炙熱的視線。

“你打算——”

青兒壓低聲音。

“一輩子待在這裡，等死？作為那人的床上的工具？”

青兒深吸一口氣。

“我一定會想辦法，帶著大家出去的。”

男子看著他，眼神終於出現了一絲動搖。

“你叫什麼？”

“柳青舟。”

他停了一下，語氣柔了些。

“你放心，我的愛人，一定會救我們出去。”

青兒握住了男子的手。

說這句話時，他沒看向世雲。

但世雲在一旁，聽得清清楚楚。

“……書和。”

他低聲說。

“叫我書兒就好。”

“好。”

————

待殿內只剩下蘇行序與昭啟帝時，氣氛瞬間變得壓抑。

“之前交代你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語氣低沉。

蘇行序躬身。

“臣十分慚愧，尚未找到...”

“快三年了。”

昭啟帝語氣沒有起伏。

卻更讓人不安。

“還是一點消息都沒有。”

昭啟帝說著，手緊緊抓著酒杯，指尖都泛白卻沒發現，酒液微微晃動。

“此人，必須找到。”

昭啟帝最終下達了命令。

“除掉後患。”

“是。”

蘇行序低頭應下。

退了出去。

轎子內。

簾子落下，隔絕了外頭的一切。

“先是白黎。”

他冷笑了一聲。

“後是林宣那老賊。”

蘇行序自言自語的說著，語氣越說越重。

回到府中，他立刻喚人。

“把孟允叫來。”

“父親。”

蘇孟允匆匆趕來，尚未明白發生了什麼。

“白黎。”

兩個字一出——

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段記憶幾乎是本能地浮現。

蘇孟允咬牙切齒的想起了白黎當時藐視自己的眼神。

凱旋那日——

萬人歡呼。

“白將軍！”

“白將軍！”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白黎坐在馬上，緩慢地走著。

蘇孟允即便不願承認，但事實就是自己失敗的任務，被白黎輕易的達成。

在朱雀軍敗下後，昭啟帝大怒，但看在是蘇行序的兒子上，這才僅僅是暫時革了蘇孟允的職。

白黎經過蘇府。

他站在窗邊，終於對上了那雙眼。

沒有嘲諷。

沒有情緒。

只是淡淡一瞥——

再移開。

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那一瞬間，比任何羞辱都狠。

蘇孟允的手不自覺收緊。

蘇行序停了下，見兒子沒反應。

“父親請繼續說。”

“白黎那傢伙最近可有什麼事？”

自那恥辱後，蘇孟允就暗自派了幾名飽受訓練的下人時時刻刻觀察的白黎在軍營內的一舉一動。

但此事蘇孟允並未讓父親知道。

“你別裝了，我都知道。”

蘇行序像是讀到蘇孟允內心的話語一般，說了出來。

“父親...”

“說。”

“那白黎近來接旨，除了調查珠子一事外，並未有其他可疑的行為。不過...”

“不過？”

“似乎..有一名女子，進了他的營帳。”

蘇孟允說。

“女子？”

蘇行序疑道，

“他不是已娶景元三公主？”

語氣裡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還敢私藏女人進軍營？”

他冷笑。

“好一個白黎。”

蘇孟允試探著問：

“父親，此事……要不要上報？”

蘇行序沒有立刻回答。

他眯了眯眼，像是在盤算什麼。

片刻後——

“先別動。”

聲音壓低。

“留著。”

“或許——用得上。”

蘇孟允一愣，隨即低頭。

“兒子明白。”

房內安靜下來。

但暗流，已經開始湧動。

————

回到早晨。

“哈...不要....不要！！”

獨自在帳內的花明秋整身被汗水浸濕，雙手雙腳彷彿被一堵牆壓住，動彈不得。

白黎囑咐完舒亦後，一掀簾回到帳裡見到的就是花明秋驚恐的樣子。

“羽安。”

聽見白黎的聲音，那一瞬間，眼底的混亂還沒散去，身體卻先一步崩潰。

“大人。”

花明秋撲進了白黎懷裡，緊繃的身體才像斷線一樣慢慢鬆開，卻仍在細微發抖。

“夢魘了？”

白黎低聲問說，手不停的順著花明秋。

“是....”

“說說？”

“小的想起了一些往事...”

“娘親……還在的時候。”

白黎聽聞，手不自覺緊了幾分，靜靜的等著花明秋繼續說下去。

“小的以前，與族人一同住在深山中，與世隔絕。”

他緩緩說道。

“村子很小，只有四戶人家。”

“但所有人……都有一樣的眼睛。”

他抬起眼。

“金色的。”

畫面像是被撕開。

厚重的霧壓在山林上空。

一個與世隔絕的小村落安靜地存在著。

孩子的笑聲、木柴燃燒的味道、簡單而安穩的生活。

“大約是三年前，原本村裡的大家正慶祝著新生命的到來...”

“你先去那邊玩吧。”

花明秋的娘親正幫著隔壁家的小娘子忙著，便讓花明秋帶著年紀向小的孩子們到一旁去。

就在這時，馬蹄聲響起，最終停在了村門口。

村裡的大人們同時安靜下來。

那種不安，是本能的。

他們同時後退了幾步，一名老者上前試圖問話。

“這位大人，不知來這偏僻之地——”

話還沒說完，那老者應聲倒地，血霧噴散。

一時間，尖叫聲不斷，男人們衝上前拼命，女人們帶著自家孩子嘗試從後門逃跑，卻發現整個村子早已被包圍。

“噓...”

花明秋懷裡抱著一名小孩，躲在了一旁樹林裡。

手在發抖。

但他沒有動。

他看見村口。

看見那些熟悉的人，一個個倒下。

看見火光開始蔓延。

“剩下的人全部帶回去。”

那馬上的男人說，身後的士兵們將還活著的人全部捆了起來，地上倒著幾名上前拼命的男人。

“娘...”

花明秋低聲喊著，娘親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一樣，轉向樹林的方向，笑了。

隨後，被捆住的婦女們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出來，像是同時做出了決定。

然後，一齊咬舌。

沒有猶豫。

沒有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