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冬日,王家宅院里白梅初绽,香雪似的花瓣落在青石径上,被晨起扫洒的仆妇轻轻拂去。
王若弗刚满四岁,穿着一身鹅黄绣折枝梅花的小袄,外罩银红撒花缎面斗篷,正坐在祖母房中的暖炕上,看窗外细雪飘洒。
她手中拿着一本画着花鸟虫鱼的启蒙图册,却并未翻开——这三年间,她早已将家中能找到的孩童读物翻了个遍。
“弗弗又在发呆呢?”王老太太从外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牛乳羹,“来,趁热喝了,长身子。”
王若弗乖巧地接过小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正喝着,外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嗓音:“祖母!祖母!我回来了!”
门帘被掀开,带着一身寒气进来的正是王若弗的三堂哥王若轩。
他已经七岁了,穿着靛蓝色缎面棉袍,外头罩着灰鼠皮坎肩,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哎哟,我的小祖宗,外头下着雪呢,怎么不撑把伞?”王老太太连忙起身,接过孙子肩上落满雪花的斗篷,又吩咐丫鬟,“快拿热毛巾来,再端碗姜汤。”
王若轩却顾不上这些,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暖炕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王若弗:“妹妹!我今天带了个朋友回来!”
王若弗放下碗,歪着头看他:“朋友?”
“是啊!就是我跟你们常说的子然哥哥!”王若轩兴奋地说,“他终于肯来咱们家了!”
王若弗心中一动。
季子然这个名字,她这三年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从她记事起,三哥就总在家人面前提起这位朋友。
起初是“子然哥哥今天又得了先生夸奖”,后来是“子然哥哥教我做那道算术题”,再后来是“子然哥哥说……”似乎这位季子然在王若轩心中,不仅是救命恩人,更是亦师亦友的存在。
而关于那段救命之恩,王若弗也从长辈们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全貌。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当时王若轩刚满五岁,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
王家上下谁都知道,三少爷活泼好动,胆子又大,一个不留神就能闯出祸来。
那日清晨,府中采买的马车照例从侧门出去。
谁也没注意到,车底下藏着个小小的身影——王若轩不知怎么想的,非要跟着马车“出去看看外头的世界”。
马车出了城,到了集市。
王若轩从车底爬出来时,已经满身尘土。
他倒也不怕,反倒觉得新鲜,就在集市上东瞧西看。
走着走着,就离采买的下人越来越远。
等他意识到自己迷路时,已经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巷口了。
五岁的孩子终于知道怕了,开始放声大哭。
这一哭,就引来了不该引的人。
两个穿着粗布衣裳、面色黝黑的汉子围了上来,一个拿出糖葫芦哄他,另一个就要伸手来抱。
“小公子别哭,你娘让我们来接你回家。”
王若轩虽小,却记得母亲说过,不能跟陌生人走。
他后退几步,转身要跑,却被那汉子一把抓住了手腕。
就在这危急时刻,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你们干什么?放开他!”
巷口站着一个约莫六七岁岁的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手里拎着一个菜篮子。
他虽然瘦小,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睛紧紧盯着那两个汉子。
“哪来的小兔崽子,少管闲事!”其中一个汉子恶狠狠地说。
那男孩却不退缩,反而提高声音喊道:“爹!这边有人抢孩子!”
这一喊,巷子那头果然传来成年男子的回应:“子然,怎么了?”
两个拐子见势不妙,对视一眼,松开王若轩就跑了。
男孩这才快步走过来,蹲下身看着还在抽噎的王若轩:“小弟弟,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王若轩抽抽搭搭地说:“我、我家在知府衙门旁边,王家大院……”
男孩眼睛一亮:“你是王知府家的少爷?”
原来这男孩正是季子然,今日随父亲来集市卖菜。
季父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听了儿子的叙述,二话不说,连菜摊都顾不上收,抱起王若轩就往王家赶。
王家那时早已乱成一锅粥。三少爷不见了!全府上下找遍了每个角落,连池塘都派人打捞过了,就是不见人影。
王老太太急得晕过去一回,二叔王仲文已经派人出去找了。
就在这兵荒马乱之时,门房连滚爬爬地跑进来禀报:“老、老爷!三少爷回来了!被、被一个庄稼汉送回来了!”
王老太爷亲自迎到门口,看见孙子安然无恙地站在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身边,旁边还站着一个清瘦的男孩。
季父憨厚地搓着手,话都说不利索:“大、大人,小人就是赶巧碰上了,不、不值当什么……”
王老太爷是何等眼力,一看便知这是老实本分的人家。
他细细问了经过,得知若不是这对父子,孙子恐怕就要被拐子带走了,当即就要重金酬谢。
季父却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就是顺手的事,哪能要钱!”
最后还是王老太爷说了重话:“你若不要,便是看不起我王家。”
季父这才勉强收下二十两银子,外加几匹棉布、两袋白米。
临别时,王老太爷看着一直安静站在父亲身边的季子然,问道:“这孩子多大了?可曾读书?”
季父恭敬地回答:“回大人,犬子今年七岁,在村里读过一年蒙学。”
王老太爷点点头,忽然道:“城东的李夫子是我的旧识,他开的私塾在本地很有名气。若你愿意,我可写封信,让这孩子去李夫子那里读书。束修方面,不必担心。”
季父愣住了。
他本就是逃荒来到此地的外乡人,靠着几亩薄田勉强糊口。
送儿子读书是他最大的心愿,可城里的私塾束修昂贵,他根本负担不起。
“这、这怎么好意思……”季父声音有些哽咽。
“就当是我对令郎救我孙儿的谢礼。”王老太爷温声道,“这孩子眼神清亮,是个读书的好材料,莫要耽误了。”
就这样,季子然进了李夫子的私塾。巧的是,那年王若轩也刚满六岁,正要开蒙,王家便将他送到了同一家私塾。
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很快熟络起来。
王若轩活泼好动,季子然沉静聪慧;王若轩家境优渥,季子然清贫刻苦。
按理说这样的两个孩子很难成为朋友,可偏偏王若轩对季子然有一种近乎崇拜的亲近。
“子然哥哥懂得可多了!”王若轩常常在饭桌上滔滔不绝,“今天先生讲《千字文》,我才背到‘天地玄黄’,子然哥哥已经能默写全文了!”
“还有算术!那道鸡兔同笼的题,我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子然哥哥看一眼就会了!”
“子然哥哥的字也写得好看,李夫子都夸他有风骨!”
王家人起初只当是小孩子夸张,可渐渐地,从私塾先生那里反馈来的消息证实了王若轩的话——季子然确实天资过人,过目不忘,悟性极高。
李夫子甚至私下对王老太爷感叹:“此子若得良师,他日必成大器。可惜出身寒微,恐难有进身之阶。”
王老太爷听了,心中感慨,便时常让王若轩带些笔墨纸砚、书籍点心给季子然。
季家父子感激不尽,季父每逢年节,总要带着自家种的菜、养的鸡来王家道谢。
两家虽门第悬殊,却结下了一段朴素的情谊。
这两年间,王若弗虽未见过季子然,却对这个名字熟悉得很。
她知道三哥每次从私塾回来,若是眉飞色舞,定是又和季然哥哥学了新东西;若是闷闷不乐,多半是季子然病了或是家里有事。
去年秋天,王若轩忽然连着几天情绪低落。
细问之下才知道,季子然的父亲染了风寒,一直不见好。
季家为了治病,已经花光了积蓄。
王老太爷知道后,立刻让管家送去十两银子和几包药材。
可季父是个有骨气的,只收了药材,银子原封不动退了回来,只说:“已经欠王家太多恩情,不能再收了。”
王若弗记得,那时三哥红着眼睛说:“子然哥哥今天没来上学,我去他家看他,他父亲躺在床上咳得厉害,他就在灶前熬药,一边熬一边看书……他们家连米缸都见底了。”
王老太太听了,叹息良久,第二日便让厨房蒸了一笼馒头,煮了一锅肉粥,让王若轩给季家送去。“就说是给病人补身子的,这回总不能退了吧?”
然而天不遂人愿。季父的病拖到入冬,终究还是去了。
季母悲痛过度,加上常年劳累,身子本就不好,办完丧事后也一病不起。
这个冬天,季家陷入了绝境。
王若轩几乎每日下学都要去季家看看。他回来告诉家人:季子然白天去私塾,晚上照顾父亲,还要操持家务。
一个九岁的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依然清亮坚定。
王家人商议后,决定将季子然接到府中照料。
王老太爷亲自去了一趟季家,看着家徒四壁的屋子和卧病在床的季母,心中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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