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归处

他第一次离开家，在外面吃的第一顿饭，没有任何奇怪的味道，喉咙和胃没有被灼烧的感觉，后来才发现，这个世界上原来是有无毒的料理！原来没有毒的料理是这样的啊！

后来他离开了揍敌客家，因为无聊，也幸亏那时的无聊，报名了猎人考试，这才结识了小杰和烟煴。

小杰吃饭的样子是他见过的最有感染力的样子——大口大口地扒，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嘴角沾着饭粒，含混不清地说“好吃”，然后伸手去夹下一筷子。

还有烟煴，她吃东西总是安安静静的，吃饭的动作很漂亮，不是那种被刻板的礼仪训练出来的漂亮，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自然的，没有表演给任何人看的痕迹，却让人无法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奇犽后来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看她吃东西。尤其是在她吃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时——眼睛会不自觉的眯起来，弧度很小，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烟煴这件事。因为说出来很奇怪——“我喜欢看你吃饭”？听起来像什么奇怪的癖好。

但这是真的。他喜欢看她吃饭，看她吃到喜欢的东西时眼睛眯起来的样子，看她吃到讨厌的东西的时候微微皱眉，然后继续吃下一口的样子。只是那时候的他还没有确定心意，只是看着她一口一口吃完之后如释重负的模样，他也跟着松了口气。

后来他们一起去了鲸鱼岛。米特阿姨家的餐桌是木头的，坐他们几个人稍微有一点点拥挤。

桌上的菜没有摆盘，没有装饰，只是满满地堆在盘子里。烤鱼是整条烤的，蔬菜是切大块煮的，汤是用大碗盛的，每个人自己舀。

米特阿姨会问“要不要再来一碗”，小杰会喊“要”，烟煴会说“不用了谢谢”，然后米特阿姨会在下一次给她盛饭的时候，悄悄地多盛一点点——不多，就一点点，刚好是烟煴不会拒绝的量。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吃饭”不是维持生命的手段，而是一件让人期待的事。不是期待食物——是期待坐在那张桌子旁边，听小杰讲今天又发现了什么，看烟煴被米特阿姨强制多吃一些，他自己在米特阿姨气势汹汹的监督下，吃完那些他不喜欢的却有营养的蔬菜。

那是他第一次对“家”有了认知。不是一栋房子，不是一张床，不是一顿饭。是米特阿姨问“要不要再来一碗”时的语气，是小杰把筷子伸到他碟子里夹走最后一块肉时理直气壮的表情，是烟煴在桌下轻轻踢他一脚，让他悄悄地帮她分担一下她吃不下的东西时，脚踝碰到他小腿的温度。

后来他们又开始旅行。天空竞技场那边精致的餐食，街边的小店，深夜的便利店，篝火旁的烤鱼，烟煴经手的可怕料理......

奇犽低头看着碗里最后一口饭，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他放下筷子，端起温度适宜的味增汤喝了一口。

他想，他见过很多种饭。揍敌客家的饭是苦的，米特阿姨家的饭是热的，餐厅里的饭是精致的，篝火旁的饭是焦的，烟煴经手的饭是——算了。

每一种饭都有它的味道，每一种饭都对应着一段记忆。但只有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会觉得这不仅仅是在吃饭，而是他有在好好生活着。

他偏头看了一眼烟煴。她正在吃那条烤鱼，筷子一点一点地把鱼肉从骨头上剥下来，然后吃掉。眼睛微微眯起，金焰在眼底安静地燃烧着。她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偏过头来，脸颊因为含着鱼肉，还有些鼓，钴蓝色的眼中满是疑惑。

奇犽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吃鱼。他没有收回视线。他看着她的侧脸，他想，她大概永远不知道，他花了多长的时间，才从“看着她吃饭”变成“想和她一起吃饭”。不是“一起吃饭”的那种“一起”，是“以后的每一顿饭都想和她一起吃”的那种“一起”。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但喝着刚好。

墨影吃饱了之后就乖乖的等在一边，也不乱跑，蓬松的大尾巴甩来甩去，见奇犽喝完茶了之后，一跃而上，跳到他膝上，理直气壮的轻咪了一声，仿佛在说“你终于吃完了，快来帮我梳毛！”

墨影的理直气壮逗乐了所有人，奇犽的手在它跳上来的时候，就开始给它顺毛了。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安静了下来，幸平餐馆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石板路上投下一片温暖的橙黄色。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每个人脸上，把他们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小杰抚着自己吃的圆滚滚的肚皮，满足的打了个饱嗝，兴致勃勃的和奇犽说起他吃饭时，居然还看到了米特阿姨，还有和他们一起冒险时，吃过的印象很深的饭。

奇犽大多时候都是安静的听着，桌面下牵着烟煴的手，一点点摩挲着她手心的纹路。

五条悟用筷子夹着那条完整的鱼骨和烟煴小声说着什么，两个人的表情都很柔和。

墨影在毛被打理好之后，就盘踞回烟煴的膝上，打起了小呼噜。

硝子吃完了，把筷子搁在碗上，靠在椅背上。她偏头看了一眼夏油杰。“夏油，你吃饱了？”

“嗯。”夏油杰说。

“那你怎么还在吃？”

夏油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碗里还有半碗饭，但他已经没有在吃了。他只是端着碗，看着碗里的饭，不知道在想什么。“在想事情。”他说。

“想什么？”

夏油杰沉默了片刻。“在想，我好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饭了。”

硝子看着他，没有问“什么样的饭”。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夜蛾正道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碗已经空了。他没有再去盛，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桌上那些被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他的表情和平常一样，严肃的、不苟言笑的，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什么东西。

等城一郎给珠子送了晚饭再回来的时候，把托盘放在灶台上，转身看着桌边所有人。“要走了？”

小杰从椅子上弹起来。“城一郎先生！今天的每一道菜都超级、超级、超级好吃的！”

城一郎靠在门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暖黄色的灯光。“饿了的话，可以随时来店里。”他的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小杰用力点头，祖母绿的眼睛亮晶晶的。他第一个走到门口，回头朝城一郎挥了挥手。“我一定会常来的。”

城一郎笑了一下。他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夜蛾正道带着夏油杰和硝子走到门边，相互颔了颔首，“多谢款待。”

“那个牛肉很好吃！”硝子从夜蛾老师的背后探出头来。

城一郎扬起唇角，“多谢夸奖，不过想吃那个牛肉的话，可得提前告诉我。”

得到满意答案的硝子也挺高兴的，她觉得下次可以和歌姬她们一起来，边吃边喝，才不辜负那盘牛肉！

城一郎看着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小算盘，没有戳破，只是笑了一下。

夏油杰倒是很郑重的说了一句“谢谢”，城一郎看着他。夏油杰没有解释这声“谢谢”是为了什么，城一郎也没有问，跟着夜蛾老师一起出了门。

五条悟走到城一郎面前，“下次来的时候，做玉子烧吧！”

城一郎记得，他第一次给这两个小祖宗做的料理中，就有玉子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应了一个“好。”

烟煴和奇犽走在最后，墨影盘在她肩上，尾巴垂下来，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晃着，冰蓝色的猫瞳半眯着，一副吃饱喝足懒得理人的模样。

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偏过头。城一郎靠在门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暖黄色的灯光，没有问她对今天这顿料理是否满意。

“我们还会再来的。”

城一郎看着她，对两人挥了挥手，“嗯，店就在这里。”

奇犽对他点了点头，便和烟煴一起离开了。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将暖黄色的灯光和城一郎的身影关在了里面。

“阿寻你们好慢啊！”五条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夜蛾老师他们呢？”烟煴见等他们的只有自家哥哥和小杰，有些好奇的问道。

“杰和硝子跟着老师去停车场了，我也要回学校。”五条悟揉了揉烟煴的脑袋，“晚上住哪里？”

“附近的酒店，已经预定好了。”烟煴晃了晃脑袋，试图把他的手给晃下去，见他没有松手的意思，便随他去了。

“也就是说明天我们还能来吃城一郎先生做的饭吗！？”小杰惊喜的瞪大了双眼。

“说不定可以连吃几天哦！”奇犽这话是对小杰说的，但眼角的余光已经飘向面目逐渐狰狞的五条悟身上了。

“要不是明天早上还有任务！”五条悟郁闷的看了一眼那团暖黄的灯光。

“哥哥现在的任务还很多吗？”烟煴状似无意的问了一句。

“毕竟夏天嘛！不过相比去年倒是少了不少。”五条悟的视线在奇犽和小杰身上来回打转。

“你这是什么眼神！？”奇犽被他的眼神看的心里毛毛的。

小杰还在思考明天早上能不能喝到那个很漂亮的汤，没有察觉到五条悟的视线。

“你们两个要不要接点任务？”悟的这个问题问的相当随意。

小杰抬起头，祖母绿的眼睛看着五条悟，眨了眨。“任务？什么任务？”

五条悟把墨镜从额头拉到鼻梁上，苍蓝色的六眼透过镜片看着小杰，又看了看奇犽。“咒术师的任务。祓除咒灵，保护普通人。”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反正你们不是闲着吗？”

小杰的眼神瞬间就亮了，从上次在巷子里祓除了一次咒灵，闹进了警局后，再也没有机会祓除了，祖母绿的眼睛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光。“我要接！”

“有报酬吗？”奇犽见小杰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无奈只能帮他争取一点福利。

“当然有了！祓除一次咒灵收入还算可观。”五条悟那咧开的嘴角，彰显他愉悦的心情，他把下巴压在烟煴脑袋上，墨影在两人中间打了个哈欠，见五条悟没有压到它，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烟煴的脸颊。

悟觉得有趣，也学着墨影的样子蹭了蹭，并保证道：“阿寻负责放心玩，任务不会和你的旅行冲突的。”

烟煴没有说话，只是眉眼弯弯地站在那里，接受来自哥哥的亲昵，墨影的尾巴绕着她的脖子，让夜风把三人的发丝吹在一起。

奇犽对悟翻了一下大白眼，按耐住把被一人一猫蹭的开心的烟煴拉回自己身边的冲动，“这才是你的目的吧！”

“一举两得嘛！”悟丝毫不介意被拆穿，反而抱怨道，“虽然阿寻你时不时的突然出现确实让我很惊喜，但是哥哥我扑空的时候，可是超——难过的欸！”他拖长了“超”字，尾音在夜风中飘散，带着一种刻意的、夸张的委屈。

烟煴笑了笑，没有答应他，只是轻声提醒道：“夜蛾老师他们在等你了。”

五条悟自然也看到夜蛾老师他们开车过来了，揉了揉烟煴的头发，他伸手揉了揉烟煴的发顶，这次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揉得她的头发翘起来一缕。“到了酒店给我发消息。”

烟煴乖巧的点了点头，“好。”

悟在离开前，看了一眼奇犽，奇犽也对他点了点头，他明白五条悟的意思，他当然会照顾好烟煴。

“走吧。”烟煴主动牵起奇犽的手，看向时不时揉揉肚子的小杰，“我们也该去酒店休息了。”

“我希望可以慢慢走！今晚吃的好撑啊！”小杰说着又打了个饱嗝。

“就你加饭最多！”奇犽凉凉的说道。

“因为真的很好吃嘛！”

晚风将他们的斗嘴声吹散，幸平餐馆那一盏暖黄的灯光就在那里，安静的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