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骗子

烟煴洗漱出来后，奇犽正自在的靠在床上看书，枕头边的墨影早就翻着肚皮，打起了呼噜。

对于出现在她房间里的人一点儿都不意外。不如说如果她洗完澡出来没见到他人，那才会让人觉得奇怪。

从某个时间点开始，他出现在她房间里的频率就越来越高——从“偶尔”到“经常”，从“经常”到“几乎每天”，从“几乎每天”到“每天”。

他们谁都没有提起这件事，没有讨论过这意味着什么，没有给这个习惯安上任何名头。就是——她洗完澡出来，他在。理所当然的，像日出日落一样的，不需要解释的。

只是她将擦完头发才换睡衣的习惯硬生生的改掉了。

奇犽将手上的书合上，放置在床头柜，自然的接过她手上擦头发的毛巾，干燥的毛巾一点一点吸干水分，动作很轻，指尖穿过银白色的长发，将缠在一起的发丝轻轻拨开，从发根到发梢，一缕一缕地慢慢擦干。

这是很枯燥的事，但他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做得仔细，像是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些湿漉漉的头发上。

“在想什么？”烟煴感觉到今天他情绪的变化。不是心情不好或是低落，就是与平时不同，她想应该是因为今晚城一郎的晚餐吧！

毕竟她也想了很多关于过去的事情，那些被压在记忆深处的、以为已经忘了的、其实一直都在的。

奇犽的手指在她发间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作。他挑起她一缕半干的发丝，绕在指尖，银白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在想......”他的笑意掩饰不住，“这么长的头发，剪掉应该可以换不少钱吧！”

烟煴只瞥了他一眼，把发丝从他指尖抽出来，银白的发丝铺了满背，她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明明灭灭的霓虹灯。

“在想什么？”奇犽走过来，把脸贴在她的脸颊上，和晚上悟贴在她脸上的位置分毫不差。

“在想......”烟煴用指尖推开他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她的声音懒懒的，带着笑意，“这房间里有一股子散不掉的酸味。”

奇犽的睫毛颤了一下，顺着她的力道离开了一点点。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别人想找她搭讪，他会吃醋；五条悟与她亲近，他会吃醋；哪怕是小杰，他也会吃醋。

甚至有时他还会嫉妒墨影！嫉妒它可以随时随地碰触她、嫉妒它可以理所当然的睡在她身边、嫉妒它被她亲昵的搂在怀里......

只是他不承认。

他是知道自己的性格的。尤其是隐藏在内里的阴郁与偏执，那是刻在他骨子里，对“属于我的东西”的极端占有欲。

他不想改，也改不了。

尤其是对她的占有欲——他想把她藏起来的想法从来都没有消退过，从她开始走进他心里的时候就开始了。那时候他们还没有确认关系，他甚至还没有搞明白自己对她的感情是什么。但那个想法已经在那里了！

想把她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的金焰，不让任何人听到她的声音，不让任何人靠近她。这个想法像一棵长在心底的树，根扎得很深，枝叶蔓延到每一个角落。

只是他绝对不会对她这么做。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更不想看到她失望或是愤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只是用普通人会用的方式，来表达他的占有欲——比如在她身边坐着，比如在她和别人说话的时候把手搭在她肩上......

将她的指尖攥在手里，固执的贴在她的脸颊上，仿佛这样才能抹去五条悟留下的气息，即使那个气息早就没有了。

“哪有酸味？我怎么一点都没闻到？”感受到她的脸颊逐渐染上自己的体温，翻涌的情绪逐渐安定下来。

烟煴没有躲开，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放松的倚在他怀里，看着窗外明明灭灭的色块。

“珠子姐拉着你的手，摸她肚子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奇犽一直没想明白她当时那复杂的情绪代表着什么。

烟煴有些诧异，她没想到奇犽会问这个问题，不过这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

“我只是突然想到了文子。”

“她给你带来的只有伤害，想她做什么？”奇犽下意识就皱起了眉，他不喜欢那个让烟煴背负上弑母罪名的女人，即使烟煴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件事。

烟煴摇了摇头，“只是突然想到，我和悟也曾在她的肚子里，像珠子姐的宝宝一样踢过她吧。”

奇犽不说话，只是将她拥的更紧一些。下颌抵着她的发顶，灰蓝色的眼眸半阖着，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母亲在孕育科特和亚路嘉的时候，他很年幼，并没有这方面的记忆。

“在想她最后的话，她说她想念我们。我想她是爱过我们，应该不是谎言了。”烟煴垂下眼睑，嘴角却扬了起来，“这就足够了。”

“你是笨蛋吗？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有什么用吗？”奇犽觉得她脸上的笑容很碍眼，在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就已经捏上她刚洗完澡，尚且红润的脸颊。

“你才是笨蛋！”烟煴被他这么一捏，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跑光了，没好气的在他手上重重拍了一下。

烟煴看着他一脸不服气地揉着被拍红的手背，金焰在眼底跳了一下。她突然就很想逗逗他。

这个念头像一颗气泡从心底浮上来，咕嘟一声，在胸腔里炸开，痒痒的。她从来不是一个会压抑自己想法的人，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

她突然凑近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银白色的发丝垂下来，扫过他的脸颊，痒痒的。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呼吸在这个距离里变得潮湿而温热，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他的，哪是她的。金焰在眼底跳跃着，近到他能看清每一丝纹路，像两簇被风吹动的烛火，在他灰蓝色的眼眸里投下细碎的光。

就在奇犽以为烟煴要吻他的时候，他的睫毛颤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本能的期待。

“奇犽好过分哦！居然说爱我这种事情是乱七八糟的事！”烟煴的声音带着些许软糯的鼻音。

奇犽听到她用这种语气说话，心头顿时一跳，这绝对是她要搞事情的前奏！她接下来要说的话，绝对是他无法招架的！

不由分说的将她即将出口的话尽数吞下，不给她说出下一句的机会，不给她继续逗他的机会，不给她看他红透的耳根和无处安放的目光的机会。那些即将从她唇间溢出的、带着笑意的、会让他心跳失控的字眼，全部被他堵了回去。

烟煴的眼睛微微睁大，她不是没想过他会亲她，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带着点赌气和威胁的意味。

不过，这样的他真的是——太可爱了！

她闭上眼睛，金焰被藏进了眼睑后面，唇角在他唇下微微弯起来。没有像平时那样强势地回应，只是仰着脸，安静地承接这个带着赌气和威胁意味的吻。

他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还没退潮的暗芒，声音有些沙哑，“笑什么。”

“唔......”她侧头贴在他的心脏处，闭上眼睛。他的心跳很快，听着那阵急促的搏动，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一些。

“我可不敢说了，不然有人又得亲我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像一只把脸埋进毛线团里的猫，每个字都裹着软绵绵的鼻音和压不住的笑意。

奇犽的下颌还抵在她发顶。她能感觉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是一声极轻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气音。他没有说话，但放在她背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掌心贴着她的后心，隔着薄薄的睡衣，让人觉得暖意融融。

听着他一下又一下，逐渐规律下来的心跳声，烟煴的脑回路突然就拐弯了，她心里很清楚，奇犽对她来说很重要，和哥哥一样重要。

不、不对......虽然有点对不起哥哥，但是她不得不承认，有的时候，奇犽在她心里的分量好像有一点点超过了哥哥。这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的时候，她没有惊慌，没有愧疚，甚至没有犹豫。

是什么时候超过的呢？她试图在今晚被那顿晚餐撬动的记忆里翻翻找找。

尚且年幼的她，一直以为，人类只要到了一定年龄，就会自然有个陌生人出现在身边，冠以婚约的束缚，生下可能拥有六眼潜力的孩子。

然后呢？好像谁都不会在意了。

所以当初奇犽从一开始的无意到有意亲近她的时候，而当时的她恰好并不讨厌他，便任由他的靠近，甚至觉得他面红耳赤的样子很有趣。

但也只是有趣而已，就像看一只炸毛猫或是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焰火，好看，但不会想要留住。

是什么时候改变的想法呢？

是习惯？

怎么可能！像她这种人怎么可能会因为他的长期的陪伴或者是迁就、包容，就认定他是可以陪自己一辈子的人。

何况她在五条家学到的第一课就是——习惯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习惯了有人在身边，不代表那个人不会离开；习惯了被迁就被包容，不代表那个人永远会这样对你。

所以“习惯”不是答案。

那会是什么呢？

是第一次发现他可以为了自己连命都可以不要的触动？还是看着他一次又一次，用实际行动来表达，他坚不移的将自己放在他心中第一位时的理所当然？

她找不到具体的事情或者转折点，但是这个人，在她心里的分量一点一点，悄无声息的就变重了。

重到她无法忽视，重到她理所当然的信任他和依赖他。

这是曾经的她不敢想象的事情，曾经的她，只信任哥哥，但这份信任源自于血脉与本能。

现在的她，依旧信任哥哥，也信任墨影、信任小杰，更信任奇犽。但她清楚的知道这几份信任是不一样的！

哥哥是亲情，墨影是缘分，小杰是友情，奇犽......

烟煴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银白色的长发蹭着他的下巴。她闭上眼睛，奇犽代表着什么，她现在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想，还是慢慢验证吧！总归......这个人逃不出自己的掌心，她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验证自己的想法。

“怎么了？”

“困了。”

他没再开口说话，只是将她打横抱起，放到床上。

或许是他身上太暖，显得被子里冰凉的，烟煴冷不丁打了一激灵，本能的瑟缩了一下。

奇犽好笑的看着往他怀里瑟缩一下的人，跟着她一起躺了下去。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掌心贴着她微凉的肩头。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渗过来，一点一点把凉意驱散。她没有睁眼，只是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今晚又没有人抢你的床，你怎么还不回去？”虽然说着赶人离开的话，但脑袋依旧埋在他胸口，甚至连抓着他衣角的手没有动一下。

“嗯，有点冷。”奇犽将人揽的更紧一点，仿佛真的很冷一样。

“骗子......”她声音已经带上了将睡未睡的鼻音，软绵绵的，没有任何杀伤力。

“嗯，睡吧。”他低下头，嘴唇在她发顶极轻地吻了一下。

窗外霓虹灯的光又变换了一轮。他把被子往上拢了拢，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闭上眼睛。

被他们挤走的墨影的呼噜声从床尾传过来，细细的，一下一下。城市的喧嚣被窗帘和夜色隔在外面，只剩霓虹灯的光还在无声地变换着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