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乙走出逼仄巷弄，深吸了一口料峭春寒中的冷气。
他抬起双手，轻轻拍去那身锦衣上沾染的些许尘土。
那双狭长如狐的眸子，犹如鹰隼般在四周寂寥的夜色中来回扫视。
直到确信那个身法诡异的蒙面汉子已经彻底远遁，他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位年轻殿下缓缓收敛了周身那股子锋芒毕露的杀伐气焰。
他转过身，迈着看似漫不经心的步子，慢悠悠地朝着不远处的热闹长街走去。
回想起方才那短暂却凶险的交锋，小乙的心湖之中泛起阵阵涟漪。
那汉子的身手，即便放眼整座江湖，也绝对称得上是排得上号的顶尖高手。
那一套化解自己军阵杀招的拳法，端的是炉火纯青。
此人绝非如他自己嘴上所说那般，仅仅是个居无定所、四海为家的浪荡游侠。
可若是这般在江湖上足以开宗立派的人物，又怎会无缘无故地潜入自己的府邸之中？
这其中究竟隐藏着怎样不可告人的草蛇灰线？
小乙眉头微蹙，只觉得一团乱麻横亘在心头，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在这暗流涌动的局势之下，眼下倒也顾不得去深究这蒙面刺客的真正底细了。
当务之急，是得尽快把那个在府衙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张武给单独约出来。
唯有从这个地头蛇的口中，或许才能撬出一些关乎大局的蛛丝马迹。
打定主意后，小乙在长街尽头寻了一处门面还算气派的客栈。
他随手抛给掌柜一锭分量不轻的碎银，要了一间幽静隐蔽的天字号上房。
刚一落座，他便吩咐那满脸堆笑的店小二取来文房四宝。
小乙提笔蘸墨，在泛黄的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寥寥数语。
随后他将信笺折叠妥当，递到了店小二的手中。
“小二哥，劳烦你替我跑一趟府衙，将这封信亲手交予那衙役的管事张五哥。”
“另外，再去后厨吩咐一声，给我备上几碟精致的下酒小菜，再烫一坛子年份最久的老酒来。”
说罢，小乙又从腰间的锦囊里摸出一粒碎银，轻轻抛了过去。
那店小二接过银子，原本就谄媚的脸庞瞬间绽放出如雏菊般的笑容，连声应喏着一路小跑退了出去。
在这等出手阔绰的贵客面前，这跑腿的活计自然是办得无比麻利。
约莫只过了半个时辰的光景，紧闭的房门外便响起了一阵略显迟疑的敲门声。
小乙起身拉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正是那张在凉州府里跋扈惯了、此刻却满脸忐忑的张武。
张武一见门内之人的面容，双膝一软，下意识地便要大礼参拜。
“小的参……”
还未等那句恭维的话语脱口而出，小乙便眼疾手快地伸出两根手指，抵在了自己的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张五哥，这客栈里人多眼杂，隔墙有耳。”
“我如今这层身份，在这城中尚无人知晓。”
“还请五哥切莫声张，以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张武闻言，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赶忙将那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殿下，小的知道啦。”
“快请进吧。”
小乙侧过身子，将这位昔日里没少给自己穿小鞋的衙役头子让进了屋内。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厚重的木门被小乙反手关得严严实实，也将门外的喧嚣彻底隔绝。
“张五哥，别站着了，快坐吧。”
“今日请你前来，不为别的，就是想跟你叙叙旧，千万不要这般拘谨。”
张武听着这话，非但没有放松分毫，反而将头垂得更低了。
“殿下折煞小的了，小的这等微末身份，怎敢与殿下平起平坐。”
小乙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缓步走到桌前。
“五哥，我都一口一个五哥地叫你了，你若是再一口一个殿下，可就生分了。”
“你还是像当年在凉州府那般，叫我一声小乙吧。”
“这样听着，倒也显得亲切些不是？”
“快坐吧。”
“是。”
张武战战兢兢地应了一声，这才敢在凳子的边缘半挨着屁股坐了下来。
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那副拘谨的模样，简直比见了阎王爷还要惶恐。
纵然眼前这位年轻殿下说得再如何天花乱坠，他张武也是万万不敢有丝毫僭越之举的。
毕竟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那些个尊卑有别、长幼有序的铁律，早就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又怎敢真的去和一个正当红的当朝皇子称兄道弟？
“不知殿下召小的秘密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小乙不急不缓地揭开酒坛的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在屋内弥漫开来。
“来，张五哥，正事不急，咱们先喝上两杯暖暖身子。”
说罢，小乙竟是亲自提起酒坛，将那清冽的酒水缓缓倾注进了张武面前的白瓷酒杯之中。
张武见状，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吓得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这如何使得，怎敢劳烦殿下亲自为小的斟酒！”
小乙眼神一凝，伸出那只曾握过刀枪的修长手掌，一把死死抓住了张武的胳膊。
那看似随意的抓握之中，竟透着一股让张武无法抗拒的千钧力道。
“张五哥，你若是这般推辞，不把小乙当自家兄弟看待，那可就休怪小乙我今日真的要翻脸无情了。”
“坐下说。”
张武被按回了座位上，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整个人都被搞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在心里暗自嘀咕，按理说当年在凉州府当差的时候，自己对这小子可绝对算不上好。
甚至有那么几次，为了讨好上官，自己还暗中使绊子，差点就让这小子丢了那条贱命。
虽说后来这小子时来运转，背后有了惹不起的大靠山，自己见风使舵逐渐缓和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可两人之间的交情，也绝对没有深厚到能够在这深夜里把酒言欢、称兄道弟的离谱地步。
事出反常必有妖，张武咽了一口唾沫，索性把心一横。
“殿下，您若是用得着小的，还是有话直说吧，小的这心里实在是七上八下的。”
听到这话，小乙那只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后缓缓将酒杯搁在了木桌上。
只是一瞬之间，他原本还挂着如沐春风般笑意的脸庞，便如同被乌云遮蔽的寒月，彻底阴沉了下来。
屋内的温度，仿佛也随着他脸色的变化而骤然降至了冰点。
“张五哥，既然你是个痛快人，不想与小乙在这里虚与委蛇地论什么兄弟情分。”
“那小乙今日，便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我只问你一句。”
“这戴大人，究竟是怎么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