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这么突如其来的一问,张武下意识地抬起头,迎上了小乙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只是一眼,张武便如坠冰窟,那张原本还挂着温和笑意的年轻脸庞上,此刻已然布满了犹如实质的森寒杀机。
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在凉州府里任人揉捏的落魄胥吏,分明就是一位执掌生杀大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当朝权贵。
张武那刚刚才挨上凳子边缘的屁股如同被火烙了一般,猛地弹起。
紧接着,他双膝一软,整个人便如同一滩烂泥般,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那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他的身体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着,仿佛秋风中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
“殿下,小的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日我们一众兄弟都在府衙里当差,那是半步都不曾离开过,哪都没去啊殿下!”
张武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额头死死地贴在地面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砰的一声闷响骤然在屋内炸开,惊得张武浑身一个激灵。
只见小乙那只修长的手掌猛地拍击在身前那张厚实的木桌上,震得桌上的白瓷酒杯都微微跳动了一下。
“张五哥,你不愿与小乙论什么兄弟情分便罢了,事到如今,你竟然还敢在我的面前有所欺瞒?”
小乙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字字句句却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砸在张武的心头。
“殿下息怒,殿下明鉴,小的便是有一万个胆子,也绝不敢欺瞒殿下,小的对那事真的是一无所知啊!”
张武拼命地磕着头,额头很快便渗出了一丝殷红的血迹,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好,好你个张武哥,倒真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硬骨头。”
小乙怒极反笑,那笑声中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冷意。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不知情,那我今日便治你们凉州府衙所有人一个护主不力、玩忽职守的死罪。”
“既然戴大人都已经死了,那你们这些做下属的,便通通去黄泉路上给他做个伴,给他陪葬去吧。”
小乙说完这番冷酷无情的话语,便猛地转过身去,只留给张武一个挺拔却又透着无尽威压的背影。
他缓缓端起桌上那杯清冽的酒水,将杯沿轻轻凑到嘴边,仰起头,一饮而尽。
那入喉的烈酒,似乎也化作了他胸中那股难以平息的凛冽杀意。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小的死不足惜,可府衙里的那些兄弟们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苦命人啊!”
“还请殿下看在咱们昔日也曾同袍一场的微薄份上,大发慈悲,饶了大家伙儿这一条贱命吧!”
张武彻底崩溃了,他知道眼前这位年轻殿下绝对不是在虚张声势,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里,碾死他们这些底层蝼蚁,真的就如同碾死一只臭虫般简单。
小乙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如同丧家之犬般的张武。
“张五哥,小乙今日星夜前来,不为别的,只为查清这桩无头公案,要替那死得不明不白的戴大人讨回一个公道。”
“想必这戴大人在世之时,往日里对你张五哥,也算是不薄吧?”
小乙的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但那锐利的目光却依旧如同刀子一般,仿佛要将张武的五脏六腑都给看穿。
“戴大人对小的恩重如山,平日里很是照拂。”
张武哽咽着回答,脑海中浮现出那位知府大人昔日的音容笑貌,心中不禁涌起一阵酸楚。
“既如此,你这受了恩惠之人,为何还要这般死死地隐瞒真相?”
“难不成,这戴大人死于非命的背后,竟是与你张武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小乙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凌厉,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再次如泰山压顶般向张武席卷而去。
“殿下,冤枉啊殿下,就算是老天爷借给小的十个胆子,小的也万万不敢做出此等丧尽天良、忤逆犯上的大逆不道之事啊!”
张武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生怕这口足以诛灭九族的大黑锅真的扣在了自己的头上。
“那好,今日你若不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给我一五一十地说个清楚明白,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那你们凉州府衙的所有人,就统统去给戴大人陪葬。”
小乙那张英俊的脸庞大半都隐没在阴影之中,他不疾不徐地吐出着这世间最狠辣、最决绝的言辞。
“殿下,小的愿意说,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此时的张武,早已是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声泪俱下,鼻涕一把泪一把地糊了满脸,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殿下,真的不是小的有意要隐瞒不报,实在是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小的这种草芥般的人物根本就得罪不起啊!”
“反正小的今日横竖都是个死,索性就豁出去了,小的就当是舍了这条烂命,替戴大人伸冤了!”
张武猛地一咬牙,仿佛是做出了什么极度艰难的生死抉择。
“说吧,如若此事查明真的与你毫无瓜葛,说不定我还可以看在咱们往日那点微末的情分上,保住你这条小命。”
小乙微微眯起双眼,那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
“多谢殿下不杀之恩,多谢殿下。”
“那小的便不再藏着掖着,直说了。”
张武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再那么颤抖。
“就在戴大人出事的那天晚上,夜色已经很深了,戴大人却突然派人秘密传唤小的,去了他的书房。”
“小的推门进去的时候,只见大人神色极为慌张,额头上满是冷汗,在屋里来回踱步,一见到小的便说,是有人要加害于他。”
“小的当时听了,心里自然是万般不信的,心想在这凉州地界上,究竟是什么人胆大包天,竟敢谋害堂堂一州知府大人。”
“可是,当小的真真切切地看着戴大人那惊恐万分、如临大敌的表情时,小的也隐隐觉得,这事情恐怕绝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张武一边回忆着那晚的情景,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小乙的神色。
“后来,戴大人紧紧抓着小的的手,说他必须要连夜出城,去一趟临安。”
“并且千叮咛万嘱咐,让小的务必要死死守住这府衙,看护好他的那些家眷老小。”
“就只有这些?”
小乙眉头微微一皱,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十分满意。
“还有,就是……”
张武说到这里,突然变得有些吞吞吐吐起来,眼神也不自觉地开始闪躲。
“还有什么,别给我吞吞吐吐的,快说!”
小乙厉声喝道,那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张武耳边炸响。
“大人在临行之前,曾拉着小的的衣袖,无比郑重地嘱咐小的说,如果他此去不幸被人所害,就让小的务必寻找机会,去京城的兵部衙门找到他的亲生兄长,并且一定要亲口告诉他一句话。”
“戴大人说,告诉他的兄长,那真正在暗中要加害自己的人,并非是当朝太子殿下。”
“而是一股隐藏在极深处的势力,想要假借太子殿下的名义,来行这借刀杀人、加害于他的毒计。”
张武一口气将这段憋在心里许久的惊天大秘密给全盘托了出来,说完之后,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瘫软在了地上。
“戴大人果真是这般对你说的?”
小乙的眼中闪过一抹震惊之色,他那一直平稳呼吸的胸膛也忍不住微微起伏了一下。
“是,借小的一百个胆子,小的也绝不敢拿这等要命的话来欺瞒殿下啊。”
“此等牵扯到天家和朝堂的惊天大事,小的在心里憋了这么久,实在是连半个字都不敢对旁人说起啊。”
“小的这心里比谁都清楚,毕竟,这其中哪怕只是牵涉到的任何一个边缘人物,那都足以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易要了小的这条贱命。”
张武苦笑连连,那笑容中充满了对这残酷世道的无奈与恐惧。
“那你可知,这戴大人身在凉州,又是如何提前得知有人要在暗中加害于他的?”
小乙迅速收敛了心神,继续步步紧逼地追问着其中的细节。
“那晚小的在府衙里当值巡夜,途径戴大人院外的时候,曾隐隐约约地看到有一名身手极其矫健的黑衣人,从戴大人的房间里闪身出去。”
“不过,小的当时所处的位置离得实在是有些太远了,夜色又黑,那人动作又快如鬼魅,小的实在是看不清那人的真实相貌。”
张武努力地回想着那晚的每一个画面,不敢有丝毫的遗漏。
“那戴大人身死之后,你们凉州府衙的人,可曾去仔细调查过这其中的蹊跷?”
小乙的语气愈发冰冷,仿佛那死去的不是一个知府,而是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至亲。
“此等大事,还轮不到府衙的弟兄们去查,只是听那验尸的仵作私下里说,戴大人是先在路上身中了一枚极其罕见的莲花镖,这才吃痛从狂奔的马上跌落下来的。”
“然后,在戴大人还未及起身之时,便被人从身后悄无声息地靠近,一刀割断了喉咙,当场毙命的。”
张武说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似乎能够想象得出当时那血腥而又诡异的杀戮场面。
“江湖之大,藏龙卧虎,你可知有哪门哪派或者是哪个成名的高手,是善使这莲花镖的?”
小乙紧紧地盯着张武的眼睛,试图从他的眼神中找出一丝破绽。
“这个,小的不过是一个只在凉州城里打转的井底之蛙,哪里知晓那江湖之事,小的是真的不知道啊。”
张武满脸的茫然与无助,他是真的对这江湖暗器一窍不通。
小乙沉默了片刻,没有再继续逼问。
他缓缓转过身,拿起桌上的酒坛,又重新给自己面前那只空了的白瓷酒杯里,倒上了满满一杯清冽的酒水。
“张五哥,地上凉,起来吧。”
小乙的声音突然又恢复了最初的那种温和,他伸出那只有力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张武的胳膊,将他从那冰冷的青砖地面上给硬生生地拉了起来。
紧接着,小乙端起那杯刚刚倒满的酒,直接递到了惊魂未定的张武面前。
“喝了这杯酒,压压惊吧。”
张武看着眼前这杯酒,咽了一口唾沫,战战兢兢地伸出双手接了过来。
他甚至都不敢去细细品味这酒的滋味,便一仰脖子,如同牛饮一般,将那杯烈酒给灌进了肚子里。
辛辣的酒水顺着喉咙流下,仿佛在胃里点起了一把火,这才让张武那冰冷僵硬的身体稍微恢复了一丝暖意。
“那事到如今,你可曾寻得机会,亲自到京城的兵部衙门里,去见过那戴大人的兄长了?”
小乙看着张武喝下酒,这才不紧不慢地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没,没有去过。”
“殿下您想啊,小的不过就是个在这凉州城里混口饭吃的底层衙役,无权无势,就算小的真的跋山涉水去了京城的兵部,那等高官显贵云集的地方,又岂是小的说进就能进的,更是连戴大人兄长的面都见不到啊。”
张武如实地诉说着自己的苦衷,那是属于他们这些底层小人物的深深无奈。
“所以小的思来想去,便只能在这凉州城里苦苦等着,心想着如若哪一天老天爷开眼,能让小的在这凉州城里碰巧遇上戴大人的兄长,小的再将这天大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于他。”
张武低着头,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向大人认错。
“好,张五哥,你今日能对我坦诚相待,我记下你这个人情了。”
“只是这件事情牵涉太广,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杀身之祸,从今往后,你就当从来没有听过戴大人的那番嘱托,把这件事情死死地烂在你的肚子里。”
“暂时不要对这世上的任何人说起,哪怕是将来你真的见到了戴大人的兄长,也绝不能吐露半个字,你可记住了?”
小乙的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气度。
“是,小的遵命,小的就算是把舌头咬断了,也绝不会再对任何人提起此事的半个字!”
张武如蒙大赦,连连点头称是,那颗悬在嗓子眼里的心,总算是扑通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