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没有接沉睡之父的话。
他的注意力不在恭维上，而是在核心投影里那些正在减速的光点上。
“苏若，光点的衰减速率在过去三十息内有没有变化？”
“有。”
苏若的声音在战术网络中传来，语调比刚才紧了半分。
“衰减速率出现了一次小幅跳升，从每息零点零三七提高到了零点零四一。”
“跳升发生在什么时候？”
“在沉睡之父接管腐朽君王管道的那一刻。”
刘明把这两件事拼在了一起。
沉睡之父接管管道，核心的运算资源被分出一部分去维持管道的反向输送。
分出去的资源原本用于压制残魂的自毁程序。
压制力减弱，自毁加速。
为了零点三个百分点的收益，沉睡之父付出了加速残魂消亡的代价。
“你知道你在拿残魂的寿命换管道。”
刘明没有用疑问的语气。
沉睡之父的核心振荡了一下。
“你觉得我不知道？”
祂的声音不带任何修饰，赤裸裸的。
“三个纪元了，我尝试了一百二十七种方式消化这个残魂，全部失败。”
“我的变异概念碰到纯粹的文明传承意志就是啃不动。”
“你不来，再过两天它自毁，我这三个纪元就全白费了。”
“你来了，我哪怕只能刮到零点三，也比零强。”
刘明听出了这段话背后的东西。
沉睡之父的耐心已经到极限了。
三个纪元的消耗磨掉了祂大量的底蕴，管道是一步险棋，但祂已经不在乎了。
“苏若，按照当前的衰减速率重新推算残魂的自毁时间。”
“一天半。”
苏若的回答让核心的振荡频率出现了一次可被探测的波动。
从两天缩短到了一天半。
沉睡之父为了管道多吃零点三的余渣，把自己的最后窗口期砍掉了半天。
“杨戬。”
“在。”
“白素有没有新的密函？”
杨戬在三息后回答。
“有，就在三十息前到的，我正准备汇报。”
“什么内容？”
“第三封密函比前两封长很多。”
杨戬的语速比平时略慢，这说明密函的内容让他需要斟酌措辞。
“她说太初神朝的那一组空间跳跃信号在十五息前消失了。”
“消失的位置在道玄星域外围的第三虫洞中转点附近。”
“信号消失有两种可能，一是目标进入了她的屏蔽网络覆盖范围内主动隐匿，二是目标在第三中转点停下了。”
“她倾向于第二种。”
“为什么？”
“她在第三中转点的商盟分站收到了一笔标注为太初神朝枢机院的虫洞通行费预付款。”
“预付的不是单程，是往返。”
“买往返票的人提前付了十日的停留期费用。”
刘明把这个信息转了一圈。
十日停留期。
太初神朝的观察者不是过境看一眼就走，是打算在道玄星域附近驻扎十天。
“十日能做什么？”
“如果只是观测和评估，两天足够了。”
苏若的声音出现在通讯里。
“十日的停留期加上往返票，说明观察者在考虑一种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带东西回去的可能性。”
“往返票意味着来的时候轻装，回去的时候有货。”
“道玄星域里目前值得太初神朝抢的东西只有一样。”
苏若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道源残魂。
“白素在密函里还提了什么？”
杨戬翻到了最后。
“她提了一个请求。”
“她说，鉴于道玄星域的局势复杂度已经超出了她最初的评估，万界商盟愿意追加投入，但需要天庭方面给予对等的信息共享权限。”
“她要共享什么信息？”
“本巢核心区的实时态势数据。”
战术网络沉默了三息。
“天帝。”
苏若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倾向。
“白素在你进入本巢之前布好了屏蔽网络，在你证道之前她就知道这里会有大事。”
“她今天第三封密函才提信息共享的要求，但她的屏蔽网络从第一天起就在记录道玄星域内部的所有法则波动。”
“她不是来要数据的，她是来确认她已有的数据准不准确的。”
刘明的手指在公理丝线上无声地敲了两下。
“苏若，你觉得白素知道残魂的事吗？”
苏若在晶板上划了四笔。
“她布设屏蔽网络的时间早于天帝证道，你证道引发的星域法则震动是残魂自毁倒计时的触发条件。”
“如果她事先不知道残魂的存在，她没有理由在那个时间点布设屏蔽。”
“但如果她知道，那她布设屏蔽就不是为了帮天帝遮挡太初神朝。”
“她是为了遮挡她自己。”
刘明点了一下头。
白素的屏蔽网络是双向的。
从外面看不清里面在打什么，从里面同样不容易察觉外面有人在窗帘后面偷听。
“杨戬，回白素两句话。”
“天帝请说。”
“第一句，信息共享可以谈，但对等共享的前提是双方底牌对等。”
“第二句，问她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万界商盟总部的道源席位竞争，今年的截止期限是不是快到了？”
杨戬发出了这封回信。
白素的回复比前两次都慢，过了整整三十息才传回来。
这一次不是两个字，也不是一封密函。
是一条直连天庭战术网络的通讯请求。
她要和刘明直接对话。
“苏若，接不接？”
苏若看了一眼通讯请求的协议格式。
“请求里附带了一组万界商盟最高级别的信用锁编码，这意味着通讯内容一旦建立，双方的对话会被商盟信用体系自动公证。”
“她在用整个万界商盟的信誉担保这次对话不包含虚假信息。”
刘明在第七层站了五息。
“接。”
通讯频段接通的那一刻，一道极其克制的女声穿过层层信息加密传入了刘明的感知中。
“刘天帝，我是白素。”
“我知道你是谁。”
刘明的语调和对三位道君说话时没有任何区别。
“你用商盟最高信用锁绑定通讯，说明你接下来要说的话你自己觉得我不太容易相信。”
白素没有否认。
“你问我总部道源席位的截止期限，说明你已经猜到了我来道玄星域的真正目的。”
“猜到了一部分。”
刘明把七根公理丝线环绕在指尖缓缓转动。
“万界商盟的盟主不止一个，各个星域分盟的盟主互相之间既是合作也是竞争。”
“竞争的核心指标是向总部贡献的信息价值。”
“贡献最高的盟主有资格进入总部，接触总部的核心资源。”
“总部的核心资源里包含一样东西，所有盟主都想要但大部分人一辈子都碰不到的东西。”
白素的声音在通讯中停了一拍。
“道源信息。”
“万界商盟总部之所以能在无尽世界中屹立不倒，是因为总部至少有一位道源级的存在坐镇。”
“而各分盟的盟主想要晋升总部核心层，需要带着够分量的礼物去敲门。”
“道源级文明的残魂，够不够分量？”
白素的呼吸在通讯里顿了半息。
“天帝的情报来源让我很好奇。”
“跟情报来源无关。”
刘明的声音在本巢第七层的丝线网络中回荡着极淡的轮回之力。
“你来道玄星域之前就布了屏蔽网络，你在找一样东西，而且你提前知道这样东西在这里。”
“万界商盟的情报网遍布无尽世界，沉睡之父在道玄星域扎根三个纪元不可能完全瞒过商盟的耳目。”
“你来之前就知道本巢核心里有道源残魂。”
通讯频段安静了七息。
“知道。”
白素开口的时候把语速放得很慢，她并不诧异刘明知道这么多消息。
“万界商盟对道玄星域的监测记录可以追溯到两个纪元之前。”
“那时候沉睡之父刚吞下残魂不久，消化过程产生的法则波动被商盟在附近的中转站捕捉到了。”
“总部当时判定为道源残留信号，但信号源在沉睡之父的屏蔽范围内，没有人愿意冒险进去确认。”
“两个纪元里来过三任分盟盟主，都没能打开局面。”
“我是第四任。”
刘明听出了这段话里的关键。
“你来了之后也没打算自己进去。”
“我没有道君级的战力，进本巢是送死。”
白素的回答干脆到让人有些意外，万界商盟的强大是因为其遍布无尽世界，以交易为筹码。
他们擅长和气生财，就算有争斗也几乎是雇佣或者以力压人，圣人压准圣，界主压圣人，道君压界主，道源压道君。
白素身为道君不一定战力最差，但也不会强到哪去。
她说自己没有道君级战力，算是万界商盟固有的“谦虚”！
“所以我需要借刀。”
“你借的第一把刀是终末神庭。”
“三位道君和沉睡之父的博弈持续了很长时间，但进度太慢，残魂的自毁程序不等人。”
“然后你出现了。”
白素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又慢了一些。
“一位以文明为核心公理的道君，证道时引发了星域级的法则震动，直接触发了残魂的倒计时。”
“你证道之后的每一步都在按照你的节奏推进，比任何一个预案都快。”
“你是我等了多年都没等到的那把刀。”
刘明没有对这个比喻做任何评价。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换什么？”
“合作。”
白素的声音恢复了分盟盟主应有的沉稳。
“天帝处理残魂的时候，轮回公理会将道源信息分层筛选。”
“能吸收的你留下，不能吸收的排出。”
“排出的余渣里有相当一部分是文明的历史记录和知识体系，这些东西对你的轮回公理没有直接用处，但对万界商盟的信息体系来说是无价之宝。”
“我不要你的公理碎片，不要你的轮回法则，只要那些你用不上的文明记录。”
“作为交换，我能给你三样东西。”
“说。”
“第一，太初神朝观察者的完整档案。”
“包括来的人是谁，什么修为，什么公理体系，以及他在太初枢机院内部的政治立场和利益关联。”
“第二，万界商盟的虫洞网络在道玄星域周边三个中转点的临时使用权。”
“你在本巢的行动一旦触发大规模法则风暴，你的人需要撤离通道。”
“虫洞是最快的选择。”
“第三呢？”
白素在说出第三个条件之前停顿了三息。
“第三，我手里有一件总部下拨的特殊装置，商盟内部代号叫做信息茧房。”
“它的作用是在极短时间内将道源级的信息流切割成可控的碎片化状态。”
“你碰残魂的时候如果信息灌入速度超过轮回盘的处理上限，这个装置可以帮你降速。”
“降多少？”
“峰值灌入速度可以压到原来的六成。”
刘明在核心三十丈外沉默了十息。
六成。
这意味着他处理残魂的安全时间可以从两个半时辰延长到将近四个时辰。
多出来的时间不是小数目，是生死线上的余量。
“苏若。”
“属下在。”
“商盟的信息茧房这种东西，你在天网的已知情报库里查得到吗？”
苏若翻检了三息。
“查不到具体参数，但万界商盟在三个纪元前的一次跨星域拍卖会上曾经公开展示过类似原理的装置。”
“那次展示的装置等级是道君级信息处理上限，白素说的这个如果能处理道源级信息流，等级至少高出两档。”
“总部下拨的东西不奇怪。”
“奇怪的是她为什么带着这种等级的装置来一个看起来只需要做情报监测的星域。”
刘明把苏若的话在心里翻了一遍。
“白素，信息茧房是总部标配给每一任分盟盟主的，还是你单独申请的？”
通讯频段里白素的呼吸节奏变了半拍。
“单独申请的。”
“申请的理由是什么？”
“道玄星域道源信号处置预案的配套装备。”
“总部批了？”
“总部不但批了，还给了我一个六个月的使用期限。”
白素的声音在说到期限的时候不自觉地快了一些。
“六个月的期限从什么时候开始算？”
“从我进入道玄星域的那天起。”
“到现在过了多久？”
“五个月又十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