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授三年(大业历永安九年)正月,春节刚过,洛阳传来消息:
大周天子萧瑾生了。
是个男孩。
据说生产过程很艰难,毕竟她五十九岁了。
整整一天一夜,御医们手忙脚乱,宫女们进进出出,最后总算母子平安。
大周天子萧瑾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流下了眼泪。
“我的儿子……我终于有儿子了……”
她抱着孩子,不肯放手。
柳如烟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冰冷一片。
这孩子一出生,她和那些“内宠”的地位,就更加岌岌可危了。
但她不敢表现出来。
她只是温柔地说: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小皇子真可爱。”
大周天子萧瑾抬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如烟,以后这孩子,就交给你照顾。你要像对待亲生的一样对他。”
柳如烟心里一紧,连忙跪下:
“奴婢遵旨。”
她知道,这是大周天子萧瑾对她的考验。
如果她对孩子好,大周天子萧瑾会放心。如果她敢动什么心思,大周天子萧瑾会让她死得很难看。
她只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孩子出生后第三天,大周天子萧瑾下诏:立此子为皇太子,取名“承嗣”,寓意继承大统。
同时,追封孩子的父亲为“孝德王”——但父亲是谁,诏书里没提。
朝臣们面面相觑,没人敢问。
但民间,已经开始流传各种版本的故事。
有人说,孩子的父亲是卫子玉或者东方玉树,那个被打死的面首。
有人说,是某个不知名的彩男,但已经被大周天子萧瑾秘密处死了。
还有人说,根本就没有父亲,是大周天子萧瑾梦龙而孕——这是最荒唐的说法,但也有人信。
总之,这个孩子的出生,让原本就混乱的局势,更加混乱了。
而杨政道的死,已经被大多数人遗忘。
一个十岁左右来历不轻的孩子,在权力斗争中,什么都不是。
他的死,只是大周朝廷内部斗争的又一个小插曲。
但杨子灿没有忘记。
他让人在杨政道墓前,立了一块碑。
碑上只写了几个字:
“杨氏孤儿之墓。”
没有名字,没有谥号,没有年月。
但每一个路过的人,看到这几个字,都会叹一口气。
“这孩子,可怜。”
“生在帝王家,就是命苦。”
“要是魏王当皇帝,就不会这样了。”
这些话,传到了大周天子萧瑾耳中。
她气得砸了茶杯。
但她又能怎样?
抓人?抓谁?天下人都在说,难道把天下人都抓起来?
她只能忍着。
忍到孩子长大,忍到自己能真正掌控一切。
但她不知道,她还有多少时间。
毕竟,她快六十岁了。
二
天授三年三月,三岔口。
杨子灿的“工业化”试验,进入了新的阶段。
第一个蒸汽机车,终于研制成功了。
那是一个丑陋的铁疙瘩,浑身冒着黑烟,发出刺耳的轰鸣。
但它确实能动,而且能拉着十节车厢,以比马快得多的速度奔跑。
试车那天,杨子灿亲自坐在驾驶室里,体验了一把“蒸汽机车”的感觉。
“太快了!”
他兴奋地对鲁师傅说:
“比我想象的还快!”
鲁师傅得意地捋着胡子:
“那是!这蒸汽机咱们改进过,压力比原来大一倍。再跑几趟,磨合好了,还能更快。”
“安全吗?”
“安全!锅炉用的是双层钢板,外面还有防护罩。就算炸了,也炸不到人。”
杨子灿点点头:
“好。从今天起,这条铁路,正式改用蒸汽机车。先跑货运,等熟练了,再跑客运。”
“是!”
蒸汽机车试车成功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各地。
百姓们跑来看稀奇,看到那个冒着黑烟的大家伙,吓得远远躲着。
但看到它真的能跑,而且跑得那么快,又忍不住凑近,指指点点。
“这东西……比马还快?”
“可不是嘛!听说以后从三岔口到天津港,只要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那岂不是跟飞一样?”
“魏王真是神仙下凡啊!”
消息传到洛阳,大周天子萧瑾再次震惊。
她召集朝会,问群臣:
“你们谁能告诉我,那是什么东西?”
没人能回答。
只有崔善为小心翼翼地试探:
“陛下,臣听说……那是用蒸汽驱动的机器,叫什么‘蒸汽机车’。是魏王从南洋带来的技术。”
“蒸汽?怎么驱动的?”
“这个……臣也不懂。”
大周天子萧瑾沉默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和杨子灿之间的差距,不只是粮草和民心,还有……技术。
杨子灿有的东西,她连听都没听过。
怎么比?
“陛下,臣以为……”陈婉仪站出来,“魏王那边的技术,咱们可以学。”
“学?怎么学?派人去偷?”
“不是偷,是……合作。魏王毕竟是陛下的女婿,如果有诚意,或许可以谈一谈技术转让的事。”
大周天子萧瑾冷笑:
“谈?他肯吗?”
“这个……臣不敢保证。但不试试,怎么知道?”
大周天子萧瑾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
“那就试试。派个人去三岔口,探探他的口风。”
“是。”
使者很快出发了。
半个月后,使者回来,带回了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
杨子灿拒绝技术转让。
但他提了一个条件:
“技术可以分享,但前提是,大周朝廷必须进行改革。废除女官干政,裁撤酷吏,恢复科举,任用贤能……等这些做到了,再谈。”
大周天子萧瑾听完,气得浑身发抖。
“他……他这是在羞辱朕!”
陈婉仪低声道:
“陛下,其实他提的条件……未尝没有道理。”
“你说什么?!”
“臣是说,如果朝廷真的能改革,也许……局面会不一样。”
大周天子萧瑾盯着她,久久不语。
良久,她挥挥手:
“你下去吧。”
陈婉仪退出。
大周天子萧瑾独自坐在殿中,看着外面的春光。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
但她心里,却是一片冰天雪地。
改革?怎么改?
女官是她的人,酷吏是她的刀。废了她们,她拿什么掌控朝局?
可是不改,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杨子灿一天天坐大,看着民心一点点流走。
她陷入了两难。
“陛下……”
柳如烟端着一碗汤进来:
“您喝点汤吧,别累坏了身子。”
大周天子萧瑾接过汤,却没喝,只是看着她。
柳如烟被看得发毛,低下头。
“如烟,你说……朕该怎么办?”
柳如烟一愣,小心翼翼地说:
“奴婢不敢妄议朝政……”
“朕让你说。”
柳如烟沉默片刻,轻声道:
“奴婢斗胆说一句:陛下或许可以……放一放。”
“放一放?”
“对。先不管杨子灿那边,专心把朝廷内部整顿好。等内部稳定了,再慢慢对付他。”
大周天子萧瑾想了想,苦笑:
“整顿内部?谈何容易。”
“事在人为嘛。”柳如烟轻声道,“陛下是天子,想做的事,一定能做到。”
大周天子萧瑾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如烟,还是你贴心。”
柳如烟低下头,嘴角却微微上扬。
她知道,自己的话,大周天子萧瑾听进去了。
至于大周天子萧瑾会不会真的去做,那是她的事。
她只要继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就行。
毕竟,在这深宫里,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三
天授三年五月,杨辰安和杨佩瑗等儿女们结束了近一年的游学,回到了三岔口。
杨辰安黑了,瘦了,但眼神更坚定了。
他一见到父亲,就跪下:
“父亲,孩儿回来了。”
杨子灿扶起他:
“起来,说说,都看到了什么?”
杨辰安站起来,开始汇报:
“孩儿从三岔口出发,先到幽州。幽州是边镇,驻军很多,但军纪很差。孩儿亲眼看到有士兵抢百姓的东西,地方官也不敢管。孩儿问了一些老兵,他们说已经半年没发饷了。”
杨子灿点头:
“然后呢?”
“然后去了并州。并州去年旱灾,今年稍微好点,但百姓还是穷。孩儿看到有人卖儿卖女,心里……很难受。”
他顿了顿,继续道:
“从并州往西,到了陇右。那里是草原,放牧为主。孩儿遇到了几个突厥商人,跟他们聊了聊。他们说,草原上现在也乱,各部争来争去,没人管得了。”
“最后去了长安。长安是故都,但很萧条。城里的店铺关了一半,街上行人稀少。孩儿去看了大雁塔、未央宫遗址,感慨万千。”
杨子灿听完,沉默片刻,问:
“那你觉得,该怎么改变这一切?”
杨辰安想了想,认真地说:
“孩儿以为,首先要解决军队的问题。军队不稳,天下难安。要给军饷,要严军纪,要让士兵知道为谁打仗。”
“其次要发展生产。救灾不能光靠施粥,要让百姓有活干,有钱挣。就像父亲做的,以工代赈。”
“最后要整顿吏治。地方官很多是混日子的,有的还贪污腐败。这样的人不换掉,朝廷的政令根本落不到实处。”
杨子灿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不错,能想到这些,这趟没白跑。”
他又看向杨佩瑗:
“佩瑗,你呢?”
杨佩瑗笑嘻嘻地说:
“我去的地方可好玩了!扬州、苏州、杭州,都是花花世界!街上到处都是人,店铺一家挨一家,卖什么的都有。我还坐了画舫,游了西湖,吃了好多好吃的……”
杨子灿哭笑不得:
“就这些?”
“还有还有!”
杨佩瑗连忙说:
“我还去了乡下,看了农民种田。江南的水田真漂亮,一块一块的,像镜子一样。农民们很辛苦,但比北方的百姓过得好,至少能吃饱。”
“然后去了荆州。荆州是兵家必争之地,城墙很高很厚。当地人说,以前打仗的时候,这里死了很多人。现在太平了,但日子还是紧巴巴的。”
“最后去了益州。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真是这样!山路太难走了,我的马车差点翻下去。但蜀中真是天府之国,物产丰富,百姓富足。那里的官员也比别处好,做事认真,不贪污。”
杨子灿听完,点点头:
“很好。至少你知道观察,知道对比。北方的苦,南方的富,东部的繁华,西部的封闭……这些你都看到了。”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
“你们要记住,这天下,很大。有富的地方,也有穷的地方;有好的官员,也有坏的官员。将来你们要治理天下,就必须了解这一切。知道哪里该帮,哪里该管,哪里该改。”
杨辰安和杨佩瑗一起点头:
温璇在旁边看着,眼眶有些湿润。
……
然后,他又认真的询问了其他几个子女游学的情况。
比如,虚岁21 的庶长子杨辰俊,关于海外殷地安州的感受和认识;17岁的杨佩凤在夷州岛的感受,14岁的杨佩环和12岁的杨佩芷在粟末地基地的感受……
孩子们真的长大了。
老大开怀。
孩子们,不再是那个只会撒娇的小娃娃,而是能思考、能担事的大人了。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
杨辰稷趴在哥哥腿上,一个劲地问:
“哥哥,外面好玩吗?有怪兽吗?”
杨辰安笑道:
“有啊,有大老虎,还有大灰狼。”
“哇!真的吗?你打它们了吗?”
“打了。哥哥有宝剑,一剑就把它们吓跑了。”
杨辰稷信以为真,拍手欢呼。
杨吉儿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这才是家。
有丈夫,有孩子,有温暖。
比那个冷冰冰的皇宫,强一万倍。
四
天授三年六月,洛阳。
大周天子萧瑾的孩子,已经五个月大了。
白白胖胖,很可爱。
大周天子萧瑾每天都要抱着他,亲了又亲,舍不得放下。
但她的身体,越来越差。
生孩子时落下的病根,加上多年的气疾,让她经常咳嗽、头晕、乏力。御医说,需要静养,不能再操劳了。
但朝政一堆,她怎么能静养?
这天,她强撑着上朝。
朝堂上,又是一堆坏消息。
河北道,又爆发了民变,这次规模很大,已经有三万人。
山东道,漕运彻底中断,济南府的粮价涨到了五百文一斗,饿死人的事天天发生。
河南道,蝗灾又起,刚刚长出来的秋苗,被蝗虫吃得干干净净。
江南道,水患频发,好几个县被淹,灾民流离失所。
还有……
大周天子萧瑾听着,只觉得头越来越晕。
“够了!”
她打断奏报:
“你们说怎么办?”
朝堂上一片沉默。
陈婉仪站出来:
“陛下,臣以为……必须向魏王求援了。”
“求援?”
“对。他手里有粮,有药,有技术。只要他肯帮忙,这些灾都能救。”
大周天子萧瑾盯着她:
“你让朕,向他低头?”
“臣不是让陛下低头,是……是为了天下苍生。”
大周天子萧瑾沉默。
天下苍生……
这四个字,以前对她来说,只是口号。
但现在,看着那些惨不忍睹的奏报,她忽然觉得,这不仅仅是口号。
是无数条人命。
“陈相,你去吧。”
她闭上眼睛:
“去三岔口,见杨子灿。就说……朕愿意谈。条件,他可以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