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陈婉仪一愣:
“陛下?”
“去吧。告诉他,只要他肯出手救这天下,什么都可以谈。”
大周天子萧瑾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
陈婉仪明白了。
这是最后的赌局。
大周天子萧瑾把所有的筹码,都压上了。
赢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输了,就彻底完了。
“臣……遵旨。”
陈婉仪退出。
朝堂上,群臣面面相觑。
没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大周天子萧瑾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那些或惶恐、或茫然、或期待的脸,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朕登基三年,做了三年皇帝。现在……终于要结束了。”
她站起身,缓缓走下御阶。
“退朝吧。”
她一个人,慢慢走向后宫。
背影,苍老而孤独。
二
天授三年七月,陈婉仪抵达三岔口。
杨子灿在“火龙号”上接见了她。
“陈相,别来无恙。”
陈婉仪苦笑:
“魏王说笑了。臣这一路,可不太平。走了半个月,瘦了十斤。”
杨子灿笑了:
“来人,上茶。上好的南洋红茶,润润嗓子。”
陈婉仪接过茶,喝了一口,赞道:
“好茶。”
两人寒暄几句,切入正题。
“魏王,陛下让我带一句话:她愿意谈。条件,您可以提。”
杨子灿点点头:
“我知道。我也有几句话,想请陈相转告萧陛下。”
“请说。”
“第一,救灾可以。我的人可以进灾区,我的粮可以发放,我的药可以治病。但前提是,灾区的地方官员,必须听我的人指挥。不服的,调走。捣乱的,法办。”
陈婉仪皱眉:
“这……这是要架空地方?”
“不是架空,是统一指挥。救灾如打仗,政出多门,什么事都干不成。”
陈婉仪想了想,点头:
“可以。但地方官员,不能随意撤换。”
“可以商量。”
“第二,改革朝政。废除女官干政,裁撤赵司正的白鹭寺,恢复科举取士,任用贤能。萧陛下如果不愿意亲自改,可以退位,让杨氏皇族继位,或者……禅让给有能力的人。”
陈婉仪脸色一变:
“魏王,这话……太重了。”
“我知道重。但这是底线。”
杨子灿盯着她:
“陈相,你也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看得出来,萧陛下这三年的统治,有多糟糕。任人唯亲,滥用酷吏,朝纲败坏,民不聊生。如果不是我在这里撑着,早就天下大乱了。”
“现在,我给她一个机会,让她体面下台。如果她不珍惜,那就别怪我。”
陈婉仪沉默良久,问:
“还有第三吗?”
“第三,解散后宫,遣散所有面首、内宠。萧观音逊位后,仍可以保留太后尊号,但需搬出洛阳皇宫另寻宫观安置,安享晚年。但,绝对不能再次干政。”
陈婉仪苦笑:
“这三点,陛下恐怕一条都接受不了。”
“那就没得谈。”
杨子灿站起身:
“陈相,你可以回去复命了。告诉萧陛下,我杨子灿不是来夺她江山的,我是来救这天下百姓的。如果她愿意合作,皆大欢喜。如果不愿意,那就……各凭本事。”
陈婉仪看着他,忽然问:
“魏王,你真的不想当皇帝?”
杨子灿笑了:
“想,也不想。”
“这话怎么讲?”
“想,是因为我想改变这天下,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不想,是因为当皇帝太累,整天被束缚在皇宫里,还不如在天下看天下。”
在天下看天下!
陈婉仪愣住了。
她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明明有实力夺天下,却偏偏不想要。
她叹了口气:
“魏王的话,我会转告陛下。但结果如何,我不敢保证。”
“随缘吧。”
陈婉仪离开三岔口,返回洛阳。
半个月后,她回到洛阳,把杨子灿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了大周天子萧瑾。
大周天子萧瑾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凄凉。
“三条,一条都不接受?”
“是。”
“那他就是要逼我死?”
陈婉仪低头:
“臣以为,魏王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想逼陛下退位和改革。”
“改革?呵……朕现在改,还来得及吗?”
陈婉仪不知该怎么回答。
大周天子萧瑾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夏天的阳光很刺眼。
但她只觉得冷。
“婉仪,你说……朕当初,是不是错了?”
陈婉仪沉默。
大周天子萧瑾也不需要她回答。
她只是喃喃自语:
“如果当初不争这个皇位,老老实实当太后,辅佐侑儿……也许侑儿不会死,政道不会死,这天下也不会乱成这个样子。”
“朕……真的错了。”
她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滑过苍老的脸颊。
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如果。
三
天授三年八月,洛阳。
已经无法运营的大周朝廷,基本处于瘫痪状态。
奇异的就在于,因为杨子灿的强大输血,竟然没有崩溃。
大周皇帝之令,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出不了皇城紫微宫。
就在这时,大周天子萧瑾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下诏:废除女官干政制度,所有女官(除尚食、尚寝等技术性岗位)一律遣散,各自归家或另行安置。
同时,解散白鹭寺,赵司正被免去御史大夫职务,改任闲职。
陈婉仪和沈司簿等女官,被安排到文史馆修书,从此远离朝政。
接着,她下诏:恢复科举,面向全国选拔人才,不分门第,唯才是举。
一批新人被提拔上来,填补了官员的空缺。
其中有个叫狄知逊的年轻人,据说很有才干,被任命为大理寺丞。
最后,她下诏:解散后宫,所有内宠,一律出宫,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柳如烟,被赐金百两,遣返回乡。
临走前,她去见了大周天子萧瑾最后一面。
“陛下……奴婢走了。”
大周天子萧瑾看着她,眼中有些不舍:
“如烟,你恨朕吗?”
柳如烟摇头:
“不恨。陛下待奴婢不薄。奴婢只是……心疼陛下。”
“心疼朕?”
“陛下一个人在这深宫里,太孤独了。”
大周天子萧瑾愣住了。
孤独?
是啊,她确实孤独。
身边那些人,争宠的、算计的、巴结的……没有一个真心对她。
只有这个柳如烟,陪她说话,给她解闷,让她感到一丝温暖。
“如烟,留下来吧。”
她忽然说。
柳如烟一愣:
“陛下?”
“朕……需要你。不是作为内宠,是作为……朋友。”
柳如烟看着她,眼眶红了。
“陛下……”
她跪下,磕了个头:
“奴婢……愿意留下。”
大周天子萧瑾拉起她,笑了。
笑得很温暖。
这大概是这三年来,她第一次真心地笑。
消息传到三岔口,杨子灿沉默了很久。
“大周天子萧瑾……变了。”
温璇问:
“变好了?”
“也许是吧。但……太晚了。”
杨子灿看着窗外:
“天下民心,已经不在她那边了。她就算改,也来不及了。”
温璇靠在他肩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她……撑不住的那一天。”
杨子灿望向北方,眼神深邃:
“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窗外,秋风渐起。
又是一年秋天。
这个秋天,会是萧周政权的最后一个秋天吗?
没有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变化,正在发生。
而历史的车轮,从不等人。
四
天授三年七月,洛阳。
大周天子萧瑾已经很久没有上朝了。
不是不想上,是起不来。
每天清晨,当她睁开眼睛,第一个念头不是“今天的朝会要议什么事”,而是“昨晚睡得好不好”“腰疼不疼”“今天还有没有力气撑过去”。
她已经五十九岁了。
五十九岁的女人,高龄产子,身体本就垮了一半。再加上这一年多来的折腾,她的身子骨,就像一座年久失修的老宅,表面上还撑着,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御医每天来请脉,每次都摇头。
“陛下,您得静养,不能再操劳了。”
萧瑾听了,只是笑。
静养?
怎么静养?
朝堂上那帮人,一天不盯着就闹幺蛾子。
后宫那帮人,虽然男宠们都处理了,但宫女、宦官、女官们,哪个不是各怀心思?
还有那个杨子灿,一天不防着,他的铁路就多修一里,他的工厂就多开一座,他的粮店就多开一家。
她能静养吗?
但她确实撑不住了。
这天早上,她刚想坐起来,一阵天旋地转,又倒回枕头上。
“陛下!”
柳如烟连忙跑过来,“您怎么了?”
萧瑾闭着眼睛,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没事,就是……头晕。”
柳如烟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女人,曾经是大隋的皇后,母仪天下。
后来是太后,垂帘听政。
再后来是皇帝,君临天下。
可现在呢?
脸色蜡黄,眼袋浮肿,头发花白,躺在床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像一只垂死的老虎。
但老虎终究是老虎,即使垂死,也还带着杀气。
“如烟,太子呢?”
“回陛下,太子在偏殿,奶娘正喂着。”
萧瑾点点头:
“抱来我看看。”
不一会儿,奶娘抱着萧承嗣进来了。
一岁多的孩子,白白胖胖,眉眼间依稀有萧瑾的影子。
他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看见萧瑾,咧嘴笑了。
萧瑾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我的儿,我的儿……”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娘对不起你,娘把你带到这个世上来,却不知道能陪你多久……”
柳如烟在旁边看着,眼眶微红。
她知道,萧瑾说的,是真心话。
这个女人,杀伐果断,心狠手辣,但对自己的孩子,是真的疼爱。
可疼爱有什么用?
她才一岁多,就要面对这个烂摊子。
萧瑾抱了一会儿孩子,累了,让奶娘抱走。
她靠在床头,看着柳如烟:
“如烟,你说,朕是不是快不行了?”
柳如烟一愣,连忙道:“陛下,您说什么呢?您是真龙天子,寿与天齐。”
萧瑾笑了:
“寿与天齐?那是骗人的鬼话。朕活了六十年,够了。”
“陛下……”
“够了,真的够了。”
萧瑾闭上眼睛。
“这辈子,当过公主,当过皇后,当过太后,当过皇帝。杀过人,也被人杀过。爱过,也恨过。值了。”
柳如烟不知该说什么。
萧瑾忽然睁开眼,看着她:
“如烟,你说,朕要是死了,这个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柳如烟沉默片刻,轻声道:
“奴婢……奴婢不知道。”
“不知道?”
萧瑾盯着她,“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柳如烟跪下:
“奴婢不敢妄议朝政。”
萧瑾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起来吧。朕不怪你。”
柳如烟站起来,低着头。
萧瑾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你出去吧,让朕一个人静一静。”
“是。”
柳如烟退出寝殿。
萧瑾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藻井。
藻井上,彩绘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金碧辉煌。
但此刻,在她眼里,那些龙和凤,都像是在嘲笑她。
嘲笑她的失败,嘲笑她的孤独,嘲笑她的一无所有。
五
洛阳宫的另一边,御马监。
周采薇站在马厩前,看着里面忙碌的马夫。
那个马夫,是曾经的慕容白。
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御前奉仪”,那个舌功了得、让萧瑾神魂颠倒的男人,现在穿着粗布衣裳,满身马粪味,正拿着铲子,清理马粪。
慕容白抬起头,看见周采薇,眼中闪过一丝怨恨。
“周监正,您老人家怎么有空来这种脏地方?”
周采薇微微一笑:
“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好?”
慕容白冷笑,“您看看我这样,叫好?”
周采薇点点头:
“能活着,就是好。你以为赫连铁树那样,叫好?”
慕容白沉默了。
赫连铁树,那个曾经的“匈奴猛男”,已经被砍了脑袋。
他的那根“奇物”,被人割下来,装进玻璃罐里,据说成了某个收藏家的私藏。
比起他,自己确实算好的。
虽然喂马,但至少活着。
“周监正,您今天来,不光是为了看我吧?”慕容白问。
周采薇摇头:
“当然不是。我是来告诉你,好好活着,别想太多。这个宫里,能活着,就是最大的福气。”
慕容白看着她,忽然问:
“周监正,您说,陛下还能撑多久?”
周采薇脸色一变,压低声音:
“你疯了?这种话也敢说?”
慕容白苦笑:
“我还有什么不敢的?我现在这样,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周采薇沉默片刻,轻声道:
“好好喂你的马。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想活命,就记住我的话。”
她转身离去。
慕容白看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知道,周采薇说的是对的。
在这宫里,想活命,就得闭嘴。
但他不甘心。
他真的不甘心。








